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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峰是故乡方山的九座山峰。九峰是九座山峰环抱的一个幽胜所在。九峰是一道风景。九峰是家乡文化的凝聚。 用方言讲九峰与普通话不同。普通话峰读平声,稳重而平和,犹如雾中的山峦,飘渺中又透出厚实。黄岩话峰则有“逢”的发音,较为活泼轻灵。方山九峰,“方”和“九”,在中国古代的民俗中都是很吉利的。否则现代搞电脑的,为什么还要起个“北大方正”、 “清华同方”的名字呢;另外,九华山、九嶷山、九宫山,都是天下名山。黄岩人常去九峰“休闲”,何止于“九逢”! 古塔、古刹、道观; 山溪、桃潭、曲桥; 疏林、老树、花径; …… 对于生活在黄岩城里的人来说,开门推窗,东望就是一座青苍的大山。城东有山并不坏,可山似乎又高了点,突兀在沿海平原上,海拔四五百米——一座高高大大的屏风。 好在我们先人选择建城的地点时,既讲求环境容量,也懂得美学,不远不近,就这么三里地,九是三的倍数。太近了,会显得逼仄,挡住东升的朝暾和冉冉的紫气;而离方山太远,对一座古城来说,又缺少起伏与曲线,少了点灵气和神韵。“来龙去脉”,来龙,就是指江河,那就是蜿蜒而来的澄江,即永宁江;去脉,当然就指方山及委羽山了。山川形胜,大邑城廓,有了来龙去脉,就有了几千年悠长的历史,有了沧海桑田的巨大的变迁,有了生生不息精神滋养。
二
华盖峰、文笔峰、灵台峰、接引峰、灵鹫峰、双阙峰、卧龙峰、翠屏峰、宝鼎峰……要数出方山上的一座座峰峦是不容易的。这必须进行考证。虽然元代寺僧就有关于九峰的诗句,但起初各个山峰的名字并未“约定俗成”,各有各的叫法,其中不乏山野草民起的“马尾水”、“老鼠沿杠”之类。明代的吴执御先生,大约是最早考证出九峰各个峰峦学者之一。他曾提笔写了“碧天九疑”,胸中当自有雄峰重峦。《九峰山志》的成书时间,当更晚一些。给方山上的众多山峰,赋于形象而有灵意的名字,可以看出古代黄岩文风腾蔚,人才济济。 吴执御,字朗公,城内西桥人,年轻时曾寄居九峰僧舍苦读。风过松林,雨打新篁,书声朗朗,别有生气勃勃的景象。 在中国古代,大凡一个寒士出息了,总会连带着不少传奇性的说法,但吴朗公的传说与我们常听到的“寒窗苦读”、“得遇贵人”、“慧眼识珠”之类不同。我童年时,外祖父说起这个故事来,言之凿凿。他说吴朗公天分不高,在九峰夜读时,一个“梁上君子”潜入,想偷点什么。孰料吴朗公手不释卷,吟诵《诗经·卢令》三章六句,彻夜不眠。倒底还是贼人打熬不住,拂晓时从暗处钻了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土,以不屑的神态说:“书上这几句,你读了一宿还没记住,我听听都会背了。你耽误了我的工夫,也只此一夜。可你还想读书,谋个仕途上出息,升官发财,我看你不是读书的料!你也不想想,耽误自己是一世的事,不如趁早换个营生!”说罢,竟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去。 “读书人与窃贼”的邂垢,相当富于戏剧性。记得少时,一到读书时记不住,便说自己“笨”,想打退堂鼓。老人给我们讲个故事,大抵有“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意蕴,言外之意,不管多笨,总不会比吴朗公更“笨”罢。可在我们听来,则九峰无疑是个灵异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奇奇怪怪而有趣的故事。 是不是那晚之后,吴朗公学业上突然有所长进?诚之所到,金石为开也说不定。“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声”,在进退维谷的九峰岙里,一棒一喝,也会有心灵的感悟和智慧的开启。九峰的水,终于引领他到了峰迥路转的境地。 吴朗公在明代天启年二年中了进士。他为官清廉,不事权贵,风骨怆然傲岸。在济南任职时,宦官魏忠贤权倾一时,炙手可热,溜须拍马者趋之若鹜,在德州为魏忠贤建祠——为活人建祠,这也是晚明龌龊政治中的一出闹剧。各地官宦极尽阿谀之态,钻营苟且,在赞颂之声中,吴朗公竟“独不赴”德州,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崇祯登位后,随着魏忠贤阉堂党的垮台,吴朗公的仕途也似乎有了转机,帝亲书“清介第一”赠吴朗公,可见他在朝野名望之高。 时值明末,灾荒连年,赤野千里,各地饥民揭竿而起。风云变色,政局动荡,大厦将倾,吴朗公在京城为官,任刑部给事中,这是一个清要的高位,本来混混日子,也可过得惬意。他依然不识事务,多次上书,一是向崇祯建议停止“清理财产和加派税赋”,认为这种办法捐助军饷和向民间搜括财富,只能不得已而为之,搞了一年多还不停止,会给穷人增加负担,无异于火上加油,于大局无补。这些话崇祯自然不愿听。另一;次是上奏章弹劾大学士周延儒说:“周揽权蒙骗圣上,各地送来的军情报告只要有一件事涉及边疆的盗贼,就借口军事机密密封起来。明明是害怕廷臣指责他的措施是否得当,以后作战失败也可当作胜仗上报,有功也可作罪过查问了。” 在太平岁月,当官的报喜不报忧,也算不得大问题,崇祯的爷爷万历不就是几十年不上朝吗?可在国运系于一脉的漫天风雨中,还一味弄虚作假,高唱形势大好不是小好,那怎不使人五内沸然。 崇祯给吴朗公官位,原本不过是为了装点一下朝廷的门面,并不想真的听什么意见建议。崇祯自视很高,赋性严急,不耐谤谏,对上谏章的人常常亲自召见盘问,要人逐条指实疏中所论,吓得百官不敢轻易上疏。就是指出事实,崇祯也往往不反省。在万马俱暗的政治严冬中,吴朗公无疑是一棵独立的大树,他几次上疏,大力举荐刘宗周、黄道周、姜曰广等东林人士,这在《二十五史纲鉴》中都有记载。读着吴朗公这些奏章,片纸尺牍之中,有闪电惊雷,使人感到强烈的忧患意识。君门万里,殿阙森严,他的声音受到严酷的压制,或许很微弱,而且未能扭转乾坤,但他的声音又有黄钟大吕一般感染力,贯注着巨大的人格力量,体现出来的精神,方山一般巍然。 吴朗公一而再,再而三地死谏,弹劾周延儒的奏章送上去三次,全部被留在宫中。起初如石沉大海。当时周延儒正得宠。崇祯本想不予理睬他拖拖了事,当看到第三份奏章时,终于“龙颜大怒”,史载上“上切责之”。昼夜操劳,脸色灰白,瘦弱疲惫的崇祯,发起怒来也是挺可怕的,他“天威震怒”,严厉训斥,容不得你半句解释申辩,吴朗公便被打手拖了下去,乱雨般地廷杖伺候。一介寒儒,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在天倾地覆的大时代,他往后的命运可想而知了。吴朗公下狱后,死神不止一次向他逼近。 据记载,吴朗公“下狱司讯”时,权奸曾派刺客人狱行刺,见他灯下正襟危坐读书如故,不知死期将到,大为诧异。 吴见狱门口闪进人来,刀光剑影,脸无惧色,他平静地对刺客说:“吾既逆龙鳞而蹈虎尾,岂畏死者耶!”刺客闻声,遂感动而去。 这则记载与他年轻时在九峰苦读时遇“梁上君子”有相似之处,这是洞悉人生,纵揽世事后的坦然与从容,惊世骇俗,令人叹为观止。在世事沉浮、人欲横流中,小偷与刺客,都还有点人情味,这颇值得人深思。 吴朗公三年后出狱还乡。我不知道他对九峰的考证,是不是在他大难不死,返回故里之后。东林党人黄道周削官回乡时,曾途经黄岩,与吴朗公在九峰赋诗唱和,这是崇祯九年 (1635年)十月。黄道周经吴朗公的举荐,后来官至侍郎。当时边塞官吏,贪污腐败成风,而国家财力捉襟见肘,发不出军饷,部队的士气自然十分低落。崇祯的办法是进一步向百姓搜刮,于是加剧官逼民反,危机加深,内外交困的恶性循环。黄道周与吴朗公一样,也冒死上书,提出要任用有威望的清廉的官吏,作为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本来这是个好建议,可是“忠言逆耳”,崇祯眉头一皱,大声呵斥:任用“干部”不能光讲清廉,还要看他有没有才能!廉政的干部没本事,不办事,照样不能委以重任! 不管怎么说,还是圣上高明,从逻辑推理上也无可指摘。清廉等于迂腐,现在大局已糜烂至此,谁也救不了,浑水正好摸鱼,能捞一把的谁不捞一把呢。黄道周也由此断送了前程。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奏章的错处,呜呼,贪官污吏之才于国何补?! 吴朗公秋日与黄道周同游九峰,写下了一诗:“到处看山只自然,不谈丘壑不谈禅。两眸佳处凭秋水,一枕奇书邈太玄。”我想诗人一定想起了他少年时在九峰苦读的时光。奇书一枕,神游太极,这是何等美好的时光。可惜水山依旧,这一切已经逝去,变化正在临近,犹如季节江河的前行。“踏破芒鞋未肯休,元年生气自充周。补天谁炼难鞭石,探海徒伤欲倒流。”两人面对明室将倾,感叹无力回天。人生的轨迹,有时就像一个闭合的圆,从那里起步,最后又叶落归根,淡出淡入。 我少年时,去寻找过朗公石,未见,据说采石时毁掉了。
三
九峰对孩子来说是一种向往,九峰对老年人说是一个回忆,而对宗教和文化来说则是一分神秘。 九峰曾是黄岩一处佛教的胜地。一股清澄的急流,在两山之间盘旋,出谷口后向西而去。从佛教上说,西流之水表达了一种灵意。 密林中的那座古塔是建于何时?托钵空门、优游林泉的高僧们又走向了何方?夕阳西下时分,一群鸟鹊盘旋归来,这时傲然于滚滚红尘、林海松涛之上残破的塔尖被落日映成金黄。 九峰禅寺过去为瑞隆院, 我翻阅佛教典籍时,发现九峰这座寺院兴建的年代似在晚唐,比县志记载的更早一些。《宋高僧传》“唐天台紫凝山慧恭传”中有这样的记载:“高僧慧恭景福三年(894年),与门人游天台,州牧京兆杜雄留之而止。杜因创建瑞隆(龙)院于紫凝山,祈恭兴扬法席,以悟沦迷。缁俗云驰,香花山积。” 瑞龙院即九峰寺的前身瑞隆院。紫凝山即九峰山。吴朗公曾题有“碧天九疑”,凝通疑,九峰中最高的山峰华盖峰,也叫紫云峰,紫凝峰。 台州地处僻远,但与唐代的政治中心却有着密切的“关系”。晚唐时期,就是那位把凤翔法门寺的佛骨隆重迎到长安唐宪宗,要给台州派一个刺史,这位刺史是个江湖郎中式的人物,大臣们对他的人品和管理才能提出了怀疑,认为“不可”。这位江湖方士柳泌说: “天台山是一佛教圣地,多奇花异草,这些仙草的采撷,有利于圣上的健康,可使圣上长生不老。’’于是唐宪宗欣然:“即使这个人治理不好,也不就是一个州么。但能使君主长生,最小的损失能换最大的利益,国家是我的国家,你们还有什么可吝惜的呢。” 大臣们顿时语塞。那位江湖郎中也自然趾高气扬地到台州赴任了。当然建瑞隆院的不是那个江湖方士,但在战乱频繁的晚唐,为官的建一个佛院,为圣上祈福,也是可以理解的。高僧慧恭八十四岁在瑞隆院圆寂。 先有寺,后有塔,是一些佛寺兴盛的规律。大约又过了七八十年,即北宋乾德元年(公元963年),法眼宗高僧、国师德韶来到了九峰瑞隆院。德韶十五岁出家,受戒于开元寺,后唐时成了游方和尚。他先到天台,寻智者大师的遗踪,再到白沙,由台州至黄岩九峰,当时瑞隆院已经颓败,“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德韶感慨不已,在寺中住了下来,洒扫禅院,弘扬佛法,并建造了瑞隆感应塔。佛陀认为,天人合一,天地之间,自有感应。“影刹西方在,虚空翠色分”,参天的松柏之中,宝塔兀然,直指九天,“平林塔影”,便成了黄岩古时的“十二景”之一。 德韶大师在黄岩九峰瑞隆院这段经历,我在佛教典籍《五灯会元》中找到印证: “僧问:乍离凝峰丈室,来坐般若道场?”般若——是指德昭大师后来在般若寺开堂说法十二会,凝峰——则是指紫凝峰,即九峰寺;丈室,是方丈居住之所。因此德韶大师主持过瑞隆院是确定无疑的。 此后,九峰寺屡建屡毁,不时有一些高僧大德从这里飘然而过。 历尽沧桑的九峰禅寺始终是九峰一处最重要的建筑。在清末,由禅院改成了书院,后来又由书院改成党校,其作用似乎越来越现代,与时局越来越贴近了。当人们站在那爬满青藤的古老的石桥上,倾听着哗哗水声,在世纪的夕照中,似乎又听见了古塔上的风铃,悠扬的晚钟。 九峰在宗教的文化上,体现了一种包容。儒、释、道三家都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桃花潭畔曾有一处道观,即小玄都观,中有厅堂,为伍止渊大师修练之所,西边还有小屋五间,作为客房,伍大师曾任道教南宗祖庭天台桐柏宫盟鉴兼主持。大师与我的外祖父钟希明少年时都住在官驿巷,是邻居好友,意气相投。外祖父从本世纪初起,毕生从事教育工作,人缘甚好。伍大师云游到太湖时,曾在我舅父处居住。大师回黄岩后,外祖父和当时的社会名流发起,在桃花潭畔为大师建小玄都观。“山间寂寞纳衣寒,欲嚼梅花花未开;一室萧然无一物,淡云细雨过新年。”伍止渊这首诗,颇能体现他的情怀。伍大师曾教外祖父气功,解放后,他与外祖父都曾是县政协委员,伍大师劝外祖父“少说话”。外祖父能在困顿中活到九十岁,我想是受道家淡泊人生、清净无为的思想影响有关。 记得我们少年时去九峰,西边的桃花小屏几间房屋,已改作公园的小卖部等。每次回来,外祖父总想向我们问大师的情况。我们称伍大师的母亲为师太,当时已有九十多岁,还耳聪目明。我们到九峰,总到道观坐坐,讨杯茶喝。外祖父长伍大师八岁,1966年,伍止渊因病去世,消息传来,外祖父几天没有说话,当时他腿脚不便,很少走长路了。一天,天黑了还没回家,我们很焦急,原来他独自一人去了九峰,去看望大师的母亲。
四
古往今来的墨客文人,留下了不少吟咏九峰的诗句。这是故乡的一道文化景观。明代邝文是南海人,做到了“副部级”干部,因“进谏”之祸被贬到黄岩,他的《游九峰》,可以看出他不平与感伤的心境渐渐抚平: 九峰清绝胜蓬壶,扶病闲过问野狐。 诗为青山行处有,悉因樽酒醉来无。 石潭水暖龙吟梵,花坞风晴燕引雏。 更喜老僧忘世虑,倚栏终日看草蒲。 迭迭云山,幽幽深谷,鸟语花香,碧潭清流。九峰有如蓬莱仙境,步移景换,诗如泉涌,石潭激溅的水声都像流动的佛意禅理。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之后,他已看透仕途与官场,进入了天真美妙,淡泊而丰富的层次,有了一分白云野鹤式的清闲。他失去了很多,又在黄岩这地处僻远的小城里得到了很多。 明代方礼重返故乡,写下的《九峰绝顶》,则是另一种意境: 东风吹我上崔巍,回首尘寰图画开。 九朵峰峦连山寺,一弓江水护楼台。 鲁桥车马随花影,彭冢麒麟卧草莱。 说起兴亡吟不了,特敲松屋问寒梅。 方礼是农民起义领袖方国珍之子。方国珍原是个贩盐的,没有多少文化。他起义后,称雄一方,保境安民,兴修水利,兴教办学,有一些政绩。他活动和治理浙江沿海三府近二十年。他的儿子也完成了文盲、蒙学到诗人的转变。“说起兴亡吟不了”,这是他真实心态的曲折流露。他毕竟不是真正浪迹江湖的文人,而是时刻处于朱明王朝鹰犬们监视之中草莽英雄的后代,随时可能会有大祸天降。兴衰枯荣,繁华凄凉,人情冷暖,他感受最为真切。对他始终如一的只是故乡人,只是浓浓的乡情。不说也罢,欲说还休,“特敲松屋问寒梅”,从故乡山水天籁一般的回声,诗人听到了什么呢? 东林党人黄道周在九峰流连时,写下的诗篇,则有——股冲天的豪气—— 火云未断山欲然,一缕寒烟千寺禅。 松下青鞋生自贵,岩间白发老能玄。 蝉哑猿枯风未休,道人生计少能周。 一樽洒灑九峰塔,五瓢石安大海流。 黄道周写了禅寺、道玄,但并没有真正潜心于道和禅。他心中的热血仍在涌动,这正是中国知识分子积极入世,高标独立的人格力量——这一点是黄道周与举荐他的吴朗公感情的纽带。经过几年的铁窗生活,吴朗公的身体状况极差,他自知来日无多。瑟瑟秋声,铁血残阳,黄道周望着他的恩人,有几分伤感是很自然的,但他在和诗中透出铜琶铁板、气吞万里的高亢与雄浑。这位东林党人在九峰塔下完成的是用生命祭奠的决心, “五瓢石安大海流”,他将在沧海横流中,施展人生抱负——六年后,他在激烈的抗清斗争中罹难。他和吴朗公一样,都是壮怀激烈的奇男子,是饮誉天下的饱学之士,又都是愚忠循礼的政治稚童。他们前赴后继,无怨无悔地为理想献身。 如果说,九峰寺与小玄都观是释道两家的“精神家园”,那么桃花潭畔的镜心亭及其楹联,则汇集了近代黄岩文人的妙手佳作。 周慕庵的魏碑,雄健有力:“此地偶题认影句,前身我亦住山人”,娓娓道来,全无雕饰,颇有禅学的意境。幽幽深谷,碧水清流,映人澄潭的秋月,无羁无系,天下之物悉皆观照。佛学把纯精神体验当成人的出世状态来理解,并将它与人的人世状态相对立。周慕庵的“前身”,实际是指他理解的人生彼岸,流露出一种超然出世的感悟。 柯横的草书“潭水不逢洗耳客,桃花长笑问津人”,笔墨恣肆,则充分体现了画家的狂放旷达的性格。任重是清光绪二十九年举人,他的“胜景九峰两文笔,仙源千古一桃花”,古朴敦厚,对仗工整, 喻长霖是光绪十一年榜眼,曾授翰林院编修;朱文劭是光绪三十年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民国初年当选为全国众议院议员;王松渠亦为举人。当时他们都是黄岩名人。虽然其中不少做过官或仍在任上,但本质上未脱文人的风雅。九峰的荒寺古木、塔影斜阳、亭台楼阁正因为有了文化,有了和自然山水对接的诗词楹联,才成了江南一座小城的代表性风景。 在镜心亭石柱的八幅书联石刻中,有先祖父朱笑鸿的隶书对联:“好将击水三千意,来问濯缨一点心。”书写这楹联时,祖父仅二十九岁,和这些宿儒名流相比,当属晚辈,但他在书法艺术上已脱颖而出,自成一家。解放后,祖父还应九峰公园之约,先后书写了九峰大门石牌坊上的楹联,及“桃潭观鱼”的碑刻,后者今已不存。
五
九峰会给许多人的童年留下记忆。 拥有九峰的学生是幸运的。 我们上小学时,学校组织的春游,去得最多的是九峰,其次是委羽山、松岩和马鞍山的“双宝珠”。在九峰的山涧中捞捞小鱼小虾,在山上采一些松花也是孩子们的一种乐趣;年纪稍长一些,则去九峰洗衣挑水——可以骄傲地说,我们从小喝的就是矿泉水。在无锡、济南等地,我见过天下第一泉第二泉第三泉之类,不知是我寻访的节令不对,还是名泉的地质条件本来就有些问题,往往不是干枯,便是一潭死水,更不用说取之不竭了。山西晋词中的“难老泉”也老了。北宋僧净真一定是个“水文地质工程师”,他在九峰两条山溪汇合处附近凿出的这口“铁米筛井”,深虽只有丈余,无论如何干旱,多少人汲水,千年古井竟永不枯竭。 流进远行游子心里的,是对九峰山水的怀念。 久居京城,一日去造访一位同乡前辈。他是航天技术的巨擘,可以说是位大师级的人物。红砖楼房外爬满青藤。谈着,八十多岁的老人,离开家乡也有几十年了,我们还有多少共同的话题?忽然他忆起了九峰。 哦,是的,那是一片蛙声。在去九峰的路上,月光泻地,凉夜如水,蛙声如鼓。九峰也有一片荷塘,当是现在龙珠湖所在那一片洼地。老人说,当年他报考的是清华大学,记得考试时作文的题目是《夏夜的昆虫》。用现在高考电脑评分的标准看,作文肯定是离题了——写了青蛙,可青蛙不是昆虫,文章写得再好,也不能给分。如果这样,他就进不了清华。几十年后,我国的航天科技就将少一位重要的科学家。当时阅卷的是著名作家朱自清,先生慧眼识珠,破例地给这篇作文打了高分,是否他从这个江南学子的习作中,从九峰的月影与水光交融中,想起了那片水木清华的荷塘月色呢? 他就是曾任国际宇航学会副会长、上书邓小平建议实施“863”高科技计划的中科院院士陈芳允。 从铮铮铁骨的吴朗公,到才气如虹的陈院土,多少风流人物,从九峰淡入淡出。现在,九峰和城关已经连成一片了。而四十多年前还没有。不知现在去九峰的路上,还是否能听到如潮的蛙鸣。我想,如果走进山坳,走进松林,来到潭畔溪边,流萤总该有罢。 九凝积雨、双峰插云、马尾飞瀑…… 桃潭夜月、米筛古井、沙堤烟雨…… 千年不变的九峰,峻碧摩天的九峰,奇崛幽深的九峰,游人如织的九峰,不是二篇短文所能穷尽的。林中有许多路,即便人迹罕至,总还有履痕可寻,我只不过在废墟上拾起一两块碎片,在史籍上找出一点旧迹,想让不该忘怀的东西能流传下来。但未必能发现新意,写出这片山水鲜活灵动的魂魄。何况,还在远离故乡的北国都市中,想再去游历、体会一次也不可能。 走出了丛林,到了峰迥路转的时候了。 回头遥望—— 烟霞深处,淡入淡出;一雨普滋,千山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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