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岩在艺术上没有出过大家，连名家也寥若晨星。南宋诗人戴复古就是这零落星辰中璀璨的一颗。
    南宋时期，随着中国政治经济重心的南移，黄岩学风渐长，出了不少有作为的人。如赵师渊、杜范等等。戴复古与他们不同，终生仕失意，浪迹江湖，萍踪无定。由于他在诗词上的成就，被称为江湖派的前辈，他的词风则与辛弃疾相近。近来翻阅黄岩的一些典籍关于戴复古的却很少，这不能不是个缺憾。
    戴复古，字式之，自号石屏，出生于乾道三年(1167年)，黄岩人。至于石屏村在何处?现在似乎已没有这个地名，南宋距今已八百多年，历史的变迁，人事的代谢，已难考证。戴复古的父亲戴敏亦工诗。戴敏在《屏上晚眺》中写道：“人行踯躅红边路，  日落秭归啼处山”，可以想见石屏山是在他家的西边。戴复古走上创作道路，最初很可能受其父亲的影响。
    戴复古出生在农村诗书之家，生活温饱当无问题。黄岩地处东海之滨，远离战乱的中原与淮水，很少有人亲历国破家亡的民族灾难。
    诗词创作需要理想与想像，要有点浪漫气质。戴复古读了些书以后，便不安于现状，不甘碌碌无为，终老乡里。志当存高远，一旦这种想像与浪漫变为行动，戴复古就决意离家出走，“自费”浪游，开始自我放逐了。毛晋在《石屏词跋》中称戴复古：“性好游，南适瓯、闽，北窥吴、越，上会稽，绝重江，浮彭蠡，泛洞庭，望匡庐、五老、九凝诸峰，然后放于淮、泗，归老委羽之下。”毛晋是他的同时代人，对诗人很了解，他写下的应该是史笔。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这也是一个诗人的成才之路。
    不同于商人、学子和官宦，他们的远行无非是为了觅取功名和富贵。如果陆游在过剑门关时尚能写下“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人剑门”的话，戴复古的远游，既没有暖酒驱寒，也没有毛驴可骑，要颠沛困顿得多。他在《夜宿田家》中写道：
    簦笠相随走路歧，一春不换旧征衣。
    雨行山崦黄泥坂，夜扣田家白板扉。
    身在乱蛙声里睡，心从化蝶梦中归。
    乡书十寄九不达，天北天南雁自飞。
    写进诗中的“簦笠”、“山埯”、“黄泥坂”都是至今听起来仍感亲切的黄岩方言。我们可以想见，诗人只身一人，长年四处漂泊的凄苦生活，雨行山边，又经过黄泥坂的艰难跋涉，入夜才狼狈不堪的到路边一户农家借宿，一身破衣已几个月未换洗了，孤苦寒酸自不待言。远行的游子，雨夜中对故乡对亲人的深切眷恋和怀念，也伴随着“乡书十寄九不达”叹息流进了字里行间。

　　　　　　　　二

    尽管前路重重，山高水远，烽火硝烟，但是诗人对人生和艺术的追求，终生不渝，无怨无悔。
    他和一般的山水诗人不同，在他的诗词中，不乏感伤时事，哀叹丧乱之作，浸透了对灾难中的国家和民族深深的忧虑。
    在宋金战争中，金兵曾一再逼近长江。途经长江之滨要塞江阴时，他写下了《江阴浮远堂》一诗：
    横冈下瞰大江流，浮远堂前万里愁。
    最苦无山遮望眼，淮南极目尽神州。
    有山苦；前路一马平川；无遮无拦亦愁，当时淮河以北的半壁山河，还被金兵占领。诗人身居江湖之远，可爱国之情溢于言表。诗人不畏艰险，一直来到淮河前线，并写下了《淮村兵后》《盱眙北望》等佳作。在这些诗中，绝对听不到失意文人那种吟风弄月的情怀小唱：“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晓鸦。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这些诗句打上了劫后战场的血火印痕——风雨中的小桃树失去了主人，但它依然挺立在战火烧灼过的大地上，开放出璨然的花朵。
    当时自然没有文艺工作者深人生活，到生活中寻找创作源泉的说法。但戴复古在漫长的浪游生涯中，在亲身经历的社会底层生活中，’使思想和艺术都得到淬炼与升华。他在“论诗十绝”中提出：“时把文章供戏谑，不知此体误人多”，“锦囊言语虽奇绝，不是人间有用诗”，可以看出他创作的主旨。
    戴复古在当时就享有盛名。他与著名诗人陆游等有交往。他的诗学唐代诗人贾岛、姚合，善于把抒情、写景与叙事、议论结合在一起，诗意浓郁，时有佳句。他的词与他的诗一样，具有较强的现实性，气势奔放，他不乏工整自然之作。取自故乡山名的《石屏集》，存词四十余首。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一个诗人成长成熟的历程。
    诗人虽为布衣，江湖留宿，却始终关心祖国的大业。尤为难得的是，他一次又一次的走淮河、汉水，走向襄樊——这正是当时抗金战争的前线。如他五十多岁时在湖北写的《水调歌头·题李季允侍郎鄂州吞云楼》、《贺新郎·寄丰真州》等等，都是他在前线写下的传咏一时的名篇。重读这些词作，豪迈雄劲，气势奔放，全无剩山残水、日暮寒鸦之感。
    岳阳楼是江南三大名楼之一，1046年，范仲淹倡导变革被贬，写下了著名的《岳阳楼记》。文章中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成了千古名言。很多文人墨客，登岳阳楼，满腹诗情而怯于提笔。而即使写下什么，还有多少能流传下来呢?而戴复古的小令《柳梢青·岳阳楼》却令人耳目一新：
    袖剑飞吟，洞庭青草，秋水深深。
    万顷波兴，岳阳楼上，一快披襟。
    不须携酒登临。问有酒、何人共斟?
    变尽人间，君山一点，自古如今。
    开篇一句，脱口而出“袖剑飞吟”便不同凡响，勾画出了仗剑浪游、凝眸远望之后昂首高歌的诗人的勃勃英姿。诗人的剑是藏在袖里的短剑，行走时并不招摇。与贾岛等苦吟诗人不同，健步登上岳阳楼时，我们看到他性格绵中有刚、豪侠仗义的一面。
    这位黄岩的前辈诗人，一生穷困潦倒，浪游四方，羁旅天涯。他远离官场，寄情祖国的奇山异水，精神超脱，用不着绞尽脑汁去应酬奉承巴结什么人，你争我斗的，他同时又时刻关心抗金复国大业。这在那个委顿羸弱的时代是很难得的。诗人精神上很富有。于是每每登高望远，爱国豪情便油然而生，灵境飞动，剑气冲天，诗如泉涌，更上一层楼的同时，也自然登上审美的一个个高峰。这是走出温黄小平原后的一种思想超越。
    “变尽人间，君山一点，自古如今”，变与不变，充满了世事苍茫中感悟的人生哲理。古今茫茫，不须携酒登临，仗剑披襟，奔放雄豪，英武洒脱。

　　　　　　　　三

    戴复古不是没有机会“享受生活”。
    据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四载：“戴石屏先生复古未遇时，流寓江右武宁，有富家翁爱其才，以女妻之。”他成了富翁的女婿，本来可以安顿下来，他的妻子也知书达礼的人，诗词也写得好。过了二三年，戴复古突然提出要离开。“妻问其故，告以曾娶”。在那个时代，曾娶算不得什么，尤其对浪迹天涯的诗人来说，一封休书便可了断。
    戴复古最后决意离开，可能真是思乡心切，也可能想继续漫游。戴复古的妻子在她临睡前，把自己的奁具赠夫，用作行旅之盘缠，同时也写下有名的《祝英台近》。她在词中写道：“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  “道旁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可见这位才女对他的一往深情。戴复古离开后，其妻就不久于人世。
    据说，戴复古十年后，旧地重游，感怀伤物，并为此写下了一首《木兰花慢》：“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兰臬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著破青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相思谩然自苦，算烟云，过眼总成空。落日楚天际，凭栏目送飞鸿。”
    这个故事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九九中有记载。作者分析，“与江右女子词‘君若重来，不忘相处’，语意若相酬答，疑即为其妻而作，然不可考矣。”陆游是戴复古的老师，与陆游和唐婉一样，戴复古的这段婚姻同样是个爱情的悲剧。岁月，不曾使深埋在诗人心中的痛苦与悔恨漠忘。爱，是刻骨铬心的。
    这是四海为家的诗人在精神之旅中注定要付出的高昂代价。

　　　　　　　　四

    戴复古在走遍了半个中国之后，晚年叶落归根，《南宋词史》记载他“晚年于家乡隐居”。他把家安在景色秀丽的委羽山下，这里林木森森，古柏参天，江流如带：
    委羽山旧传东汉时期刘邦后裔刘奉林在此修道成仙，控鹤飞升，坠落羽翮而得名。宋代，这里已成了座佛道教名山。山东北的大有宫，有南朝梁代萧子云手书巨额。政和三年(1113年)，宋徽宗赐宫内镛钟给道人范奇。委羽山西侧的赤鲤岩，为《史记·日者列传》司马季主的隐归垂钓之处。是否真有人乘鹤升天?恐怕这只是美好和想像。但记得童年时来到委羽山和西江一带，经常看到江边和稻田里有白鹤、衰羽鹤、灰鹤，这些美丽的飞禽时起时落，确实给人很多天上人间的怀想。一叶扁舟，雨色空蒙，垂钓西江，也是一幅恬淡的水墨画。从石屏山到委羽山，这是诗人人生起点和终点，两山很远也很近，就像生命旅程。可能我们至今还没有意识到，史籍明确记载戴复古“归老委羽之下”，给这里增添了一道难得的人文景观。一个归字，说明他原来的家也离委羽山不太远。委羽山是他家乡的山。
    诗人一生行吟，作品十分丰富。可惜大多散佚，没有流传下来，只有薄薄的两本《石屏词》和《石屏诗集》。这也与他贫困潦倒一生有关。有的评论家说戴复古的某些诗词有些粗浅。这也难免，他浪迹江湖的途中，总得有一些应酬，写诗填词“换饭”——当时写诗连稿费都没有，所以不能简单的用媚俗来理解写自己不愿写的篇什，这恰恰反映了诗人生活悲苦的一面。
    他在一首《望江南》中写道：  “石屏老，家住东海云。本是寻常田舍子，如何唤作诗人?无益费精神。千首富，不救一生贫。贾岛形模元自瘦，杜陵言语不妨村。谁解学西昆?”
    “千首富，不救一生贫”，这是诗人发自内心的最深沉的感喟。他在词中对讥讽杜甫为“村夫子”西昆派诗人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他认为杜甫以俗语、俚语人诗是一大优长。戴复古的视野开阔，胸襟博大。《四库全书》作者认为他的《满江红·赤壁怀古》“豪情壮采”，不减苏轼。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不但属于黄岩，更属于全国。    、
    戴复古的晚年生活与创作如何?有无散失在民间的诗词?我们所知甚少。如他与乡人陈衍就有往来。黄岩人陈衍是南宋著名本草著作《宝庆本草折衷》的作者，这部书完成于宝庆三年，即1227年。戴复古有诗赠陈衍：“药物辨真伪，方书通古今。有时能起死，一剂值千金。”从诗中提到药物、方书，可以肯定，这首诗当写于陈衍在本草著作《宝庆本草折衷》出版以后，此时戴复古已年逾六十。
    走出黄岩，走向江湖，走向抗金前线，这是他人生的转折与超越，也是他诗词取得成就的原因所在；归老委羽山，故乡的山川给远行游子疲惫的心灵以温暖和抚慰，使他在历尽艰苦后有一个安定的归宿。他在一首自叙性的《减字木兰花》中说：“阻风中酒，流落江湖成白首。历尽艰难，赢得虚名满世间。”戴复古穷困一生，却给我们留下了享用不尽的精神的财富。
    戴复古活了八十多岁，以诗负江湖间达五十年之久，这是很了不起的，在中国文学史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晚年的戴复古在委羽山一定找到了精神上的寄托。他曾写下《委羽山》一诗：“秋老山容瘦，云闲自去来。野人相对比，尘念倏忽间。”又，“几日山不到，到山心自清。棱棱有方石，拾得遇仙灵。”这两首诗可以说是他定居委羽山后的生活写照。除了整理诗稿之外，看来他几乎天天爬山。野——山野，归隐山林，终极理想。我们可以从他的诗作中听到人与自然天籁般的对话。走向自然，走向和谐，也走向了永垣，人世间的一切纷扰也随之远去。这是很高的境界。
    当时南宋已进入晚期，朝庭腐败，文官贪财，武官怕死，已无药可救。诗人在故乡委羽山找到归根之地是可以理解的。在他去世二十多年后，一个比金更强大的北方游牧民族的铁骑就踏破了临安，偏安一隅的南宋土崩瓦解了。诗人晚年的生活寂寞清苦，连究竟是那一年去世都没有确切的记载，这是文学史上的一个空白。
    听父亲说近年有人考证戴复古的出生地石屏在黄岩与温岭交界温岭一侧，如果确实，这也不能否认史籍上记载的他是黄岩人的定论。我们应当有个历史地理的概念。李白出生于唐代西域四镇之一的碎叶，现在碎叶古城遗址在哈萨克斯坦境内。难道我们还能说李白是哈萨克斯坦人?太平、方岩、繁昌三个乡从黄岩分出，置太平县是明成化五年，即公元1469年，当在戴复古逝世200多年后。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有的史书记载戴复古是天台黄岩人，也是正确的。
    这几年，故乡的经济发展得很快，总觉得缺少点文化。据说，黄岩有关部门计划把委羽山建成一个旅游风景区。我想，在这个区位中，曾经诗名满世间的戴复古，同样应该得到故乡人的敬重，有他的一席之地。除了石屏，委羽山是他一生中生活最久的地方。就像我们现在不必去找杜甫的出生地，成都的杜甫的草堂成为巴蜀的胜景一样。摆几册《石屏词》，抄几首佳作，建一座小亭，使我们得以了解这个贫穷而富有的前辈诗人，曾在艺术的道路上走出了多远，登上了多高。
    澄江边，西江边；羽山下，方山下。正像戴复古在《满江红·赤壁怀古》中所写的那样：同样有“江上流，江边路，形胜地，兴亡处。览遗踪，胜读诗书言语”——这一切，只要我们理解，只要我们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