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亲寄来了一篇稿件《何人不起故园情——黄岩历史漫话》让我看看，他这本意是想让我对故乡的历史多些了解。这篇文章他是应台北黄岩同乡会之约写的。
    在这篇文章中，写到了黄岩东南大唐岭东一座古城遗址徐偃王城，考古学家认为，这就是著名的东瓯王国的都城。
    我至今未到过徐偃王城，那是一个神秘的所在。古代一些文化遗存，在湿润多雨海风吹拂的南方保存不易，再加上年代久远，人口繁衍，经济发展，如果真的走近，多半会感到失望，还不如让它先留在心底——历史学极端是考古学，如果没有对田野考古作充分的准备，还是让心灵涌动着对大遗址的浪漫怀想更好一些。父亲这篇文章，又一次使我心驰绿水青山中的那座荒城。
    在历史长卷中若隐若现的徐偃王城是什么?
    在季节的巡回中，在山茶花的怒放和鹧鸪声声中，它在荒草中保持着谜一般的沉默。这就是本质上的断代。
    我多次穿越河西走廊，深入到酒玉门、阳关、交河、高昌等古城，甚至翻越天山冰雪的大坂，独自来到焉耆、龟兹、喀什等地调查——我是凭一点神示，走向与我职业毫不相干的西·域的，那广袤土地上的匈奴突厥、乌孙回鹘，楼兰黑水、大食西辽，生死轮回变幻繁荣，让人激动不已。在那一次又一次愉快而又疲惫的远行中，我不至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了家乡，如果黄岩有这么一座古城遗址有多好啊。
    不像中原和河西走廊，在我国东南沿海地区，秦汉时期的文物极其罕见。当时这里大多数地方还被认为是“蛮夷之地”。虽然近年来黑土地上河姆渡文化遗址的发现，已使世人瞩目。‘那蔓草荒烟和文献上的空白，使我们很难了解古人的生存方式，于是疑窦丛生，抑或根本就没有文明人类在这里生活停留过?
    不，我从不怀疑黄岩。
    在黄岩这片土地和海洋上，不但有古越人独木舟在风雨中划行，我相信一定还会有外来文明的撞击和汇流——即使没有游牧民族的马群和木轮车，但舟楫和风帆，也可以把我们的祖先带往四方。
    几何形印纹的红质硬陶、灰质硬陶、绳纹瓦片和釉陶等文物出土，灼人眼目。而且在大塘岭那座古城的下层还有春秋战国时期的遗址，那沉重的残破的城垣和基础，压着一个难以踏破的历史的谜底。可以没有人记起，没有人能解读。

　　　　　　　　二

    辉煌的冰山在路桥一个叫小人尖的地方露出了一角。
    父亲在文中写道，1990年，在离徐偃王城二十余里的路桥小尖山顶上，距地表一米三深处，发现石台，出土西周礼祭器物七卜余件，有豆、尊、簋、盘等等，其夹砂陶鼎口有奇特罕见的角状把柄，可见这些器物主人身份的显赫。其中还有青铜器八件。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大约发掘的时候，我正在东北兴安岭和长白山，调查野生东北虎是不是真的在我国灭绝了。
    后来，我在书架上翻出了1991年的《中国考古年鉴》，上面记载：“浙江地区以往土墩墓出土器物以纹硬陶和原始陶器为主，少见青铜器。小人尖墓出土青铜器，属新发现。”
    小人尖是座不太高的小山，海拔只有一百多米。在出土时，青铜器排列于石台东南角，原始青瓷器在东北角，西南角是青铜器，原始青瓷器和玉器混合放置。不仅数量多，摆放也很有讲究，内涵丰富。有孤单一件或五件一组仰置呈梅花状，或三十余件一组的原始青瓷豆呈丁字形侧叠。
    ……仿佛盛大的祭祀仪式刚刚结束，峨冠博带的国王贵族司仪才刚刚离去。这可能当时部落首领的一个重要祭坛。可为什么他们把礼器留在了神山上?这土墩的主人又是谁?这也是个谜。
    引起专家们注意的是一件青铜器戈，其戈的阑上端两侧还有椭圆形绿松石。而黄岩当地并不产绿松石。此外还有尊腹间铸的饕餮纹、斗柄铸蟠螭形及钺上线刻钺形图案等，古朴雅致，生趣盎然。饰绿松石的戈也不是实用的兵器，在当时应该是比较珍贵的礼祭器。
    现在，大塘岭南麓是温岭的照洋乡，小人尖则属路桥区。但历史地理不能依当代的行政区域分割，否则我们无法认清全貌。这些地方都原属黄岩，都在温黄平原的周边地区。因此可称为黄岩区域。从这些来自中原的古文化发达地区的器物可以确定，在黄岩的古代，定有过辉煌的一页。徐偃王的南迁，不仅仅是传说。徐偃王余部南迁后，确实在黄岩这一带站住，建立起自己的部落政权。
    徐偃王其所率的部落，无疑是黄岩最早的先民之一。

　　　　　　　　三

    黄岩这支最早的先民来自何处?
    后来看了一些史书，才了解到这支部落最早曾生活在我国北方的燕山一带，是由燕族最早分出来的一支部族，在现在的张家口一带。历史上燕山地区的气候比现在温和，燕山中的一些河谷平原，河流纵横，森林与草原广布，适合原始人类居住。
    这支部落后来走出森林，来到平原水泽之滨，捕鱼耕种，这些地方大树很少，便在水上打木桩建屋，或在平地上建起高脚楼。善于建这种建筑物的人群，便叫作“余”，至于余族加人傍为徐，象征人在搭巢。徐人所在的地方，现在仍有白洋淀存在，地势仍很低洼。河北白洋淀西北面，还有徐水等县，金代因故名而置徐州。我到过燕山中的妫水谷地，那里新发现了西戎人的墓葬。西戎人身材高大魁梧，据考证有身高达一米八以上的，与燕族人同生活在草原森林的结合地带。燕族人的南迁，不知道是不是与受到西戎的压迫袭扰有关。
    黄岩的祖先，曾对中华民族文明的发展作出过很大的贡献。《淮南子·汜论训》高诱注云，“伯余制衣裳”，古代余徐通用，伯余系徐族首领。徐族位北方，气候寒冷，所以比其他氏族更早地发明了制衣，这是可信的。
    从燕山到江淮，从华北到江南，在几千年来的漫长的岁月中，我们的祖先曾进行了艰难的跋涉和迁徙。这种迁徙与跋涉，是多种因素引起的，如与气候和生态环境的变化有关。进人中原地区后，’也不断与其他民族、部落之间发生冲突，战争的胜负也会引起民族的大迁徙。
    据考证，徐偃王的部落先抵达现在山东的荷泽地区，再继续南下到江淮。我到过安徽怀远县南面的涂山，这山位于淮河之滨，曾被当作徐国的神山来崇拜。岁月在淮水两岸留下很多胜迹。大禹治水，娶了“涂氏女”，涂氏女是当地部落首领之女，因此有了“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
    两山夹峙，淮河在涂山下转弯，气势雄伟。再往东，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了。当时徐国是淮水诸国如偃姓、赢姓诸国的盟主，他们联合在一起，始终对抗周朝，所以导致了周王朝屡次兴兵来伐。《汉书》东夷传中有“(周)穆王畏其方炽，乃分东方诸侯，命徐偃王主之。徐偃王处潢池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陆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
    江淮河汉之间，是群雄逐鹿之地。此消彼长，不兴则亡。据《史记》记载，周穆王联楚文王，“日驰千里马攻偃王”，两军在涂山决战，徐偃王败退至彭城徐山，即今天的徐州附近。在受到多次打击之后，徐偃王弱于被打败并南迁。《路史·国名纪乙》记载：  “临淮镇北三十(里)有故徐城，号大徐城，周十一里，有偃王庙、徐君墓。”这座江淮平原上和徐偃王故都的格局，看来与黄岩徐偃王城基本相同，这不仅仅是巧合。徐国灭亡的时间是公元前512年12月，当时吴国出大军伐徐，并引水灌进徐国的都城，使徐国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再也难以在中原立足了——大唐岭的徐偃王城是建在山上，据高临下，那就不会有“灭顶之灾”了。

　　　　　　　　四

    徐国人口众多，灭国后徐部分几路南迁。这是历史上悲壮的一幕。
    当时越国与吴国对峙，考虑到公元前477年越王句践发兵五万从后方袭破姑苏，四年后最后灭吴，其时间与吴灭徐国仅相距三十多年，徐国的余部得到越国的“保护”是可能的。
    徐国主要一部渡长江后，转辗来到浙江。从浙江北部、到绍兴，沿着后来被称为“唐诗之路”的剡溪谷地南下，翻越天台山，抵达黄岩，其中一部还到达玉环岛，这一带到处都有徐国灭亡后南迁的遗迹。绍兴市南面的会稽山，古称涂山，当时徐人从淮水之滨的涂山“移过来”的。
    南迁的路上也充满坎坷。徐国的一支可能由王太子率领的余部，来到黄岩才最后安定下来，并逐步得到恢复与发展。大唐岭的徐偃王城有相当的规模，  “外城周十里”，  “内城周五里”。这个遗址内有大量公元前一二百年秦汉时期的硬陶、釉陶和绳纹瓦片等，从时间来说，也与徐偃余部南迁的历史相符一从徐州到黄岩迁徙的最后完成，用了一二百年的时间。
    徐偃王城故址三面环山，当时一面临海——现在已成为平原，环境优越。可以说，黄岩是一片有灵性的土地，绝望其实往往也是希望，这个奋发抗争，历尽磨难的南迁的部落，在这片大海与群山环抱的土地上安定下来，得以休养生息，并和当地的原住民族相融合。他们带来了当时中原地区比较先进的文化和青铜器，使浙南的经济与社会发展出现了一个新的增长繁荣。因而徐偃王城汉初又成为东瓯国都，这是一个社会与历史发展的必然。这使我想起了公元九世纪中叶一度威震长安、称雄中亚的土番王朝，当它在奴隶和贫民的大起义中毁灭时，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后代、一位落难于王孙吉德尼玛衮带领余部，从拉萨伧惶西逃到相对封闭的阿里地区，建立了古格王朝，创造出了新灿烂文化，并延续了好几百年。
    据介绍，文献中所记载的徐偃王庙遗址还依稀可辨，这也是徐氏部落祭祀他们先人的地方?这也像古格王朝，在都城的山顶白庙中，供奉着他们的祖先——历代松赞干布的画像。

　　　　　　　　五

    历史上，一个民族的衰落与兴起是一个动态的过程，甚至还是一个不断迁徙的过程。
    黄岩开发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被称为“越人”族团的南迁。
    越人在三四千年前已活动于黄河中流一带，以后分批分路向长江中下游迁徙。越，即钺，是一种石斧。在密林间辟出通路，在蔓草中开垦耕地。石斧加走，开伐山林，且行且止，百越中的——支，到达今天的灵江瓯江一带，与当地的土著结合，成为黄岩最早的先民。这大约在石器时代晚期到商周时期。
    “徐夷”加入百越南迁的族系，从时间上来说，则稍晚一些。
    徐偃王的失败，是英雄的失败；而在他一百多年后崛起的东瓯，也不是徐国的简单的复兴，不是历史的重演。
    天道残酷无情，公元前334年，曾经卧薪尝胆的句践后代，被楚威王打得大败。曾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的越国，从此纷崩离析。但这时越国并没有全部灭亡。越国的都城，也从山东琊琅，回到了句践使越国兴盛时的出发点会稽。“立国自存”的东瓯，大约就在这一时期。东瓯和闽越等小国，都是山越族的一些支族建立的，称为君，名义都奉于越为王．实际上各自独立。经过徐偃王的后人在黄岩一带几十年上百年的开发，这一地区的经济较为发达，也为东瓯国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山海经·海内南经》中说：  “瓯居海中。闽在海中，其西北有山。——曰闽中山在海中。”闽在今福建一带，这个瓯与闽相近，当是东瓯。郭璞在所注中说：  “今临海永宁县，在岐海中，音呕。”这个注释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岐海即是东南沿海的海湾、海峡及海岛，而不在江边。海岸曲折，港湾众多，海湾半岛萦回岐纷。永宁县为汉时所置之县，应在黄岩境内，所以澄江亦称为永宁江——由于徐国和东瓯。国两代王族和贵族的后裔生活在这一带，民风强悍，精神不屈，汉代统治者希望这片不驯服的土地，得到“永宁”，不再有麻烦，是很自然的。
    东瓯的瓯，使人起到了瓯江，于是一引进专家望文生义，认为东瓯都城在今天的永嘉，这是不确的。今天的灵江、瓯江流域及沿海岛屿，都为古代东瓯人的分布范围。东瓯古国的中心应在横跨灵江与瓯江两个流域的黄岩西南部——这有许多出土文物为证。瓯又与讴相通，大约古代的黄岩先民能歌善舞，唱歌又叫瓯歌——这就是讴歌一词的来历。写到这里，我觉得已经抵达了后人难以接近的地点，领略到了历史大潮的开阔和壮观。
    不再考据。
    而对几千年前的古城遗址，我仍感到心中怅然。
    被勾勒变得清晰起来的过去，还是过于粗疏，我们以为走得很远，实际上离原生点近在咫尺。
    括苍山不是燕山，东海也不是白洋淀，永宁江也不是淮河。这是一个民族在黄岩这片土地上的再造与新生——它已不再称“徐州”、“余山”、“徐水”、“涂山”等等，而称为东瓯。徐偃王因而也是个在失败中崛起的英雄，他们在黄岩这块土地上，找到了适合他们生存与发展的环境。另一方面，对于一个交通不便的偏远地区来说，只有吸收外来的先进文化和生产技术，才能进入一个高速增长和发展时期，创造出有本地特色的奇迹。
    几千年过去了。
    现代居民注定不能像我们的祖先那样不断迁徙。因为我们地球已经充满了人类。大多数人只能注定生活在他们出生的土地上，因而保护好生存与发展的环境，就显得成尤为重要。
    北方和南方，燕山与括苍山，江淮平原与温黄平原，白洋淀与烟波浩渺的东海，原来还有解不开的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