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久前，随全国人大常委的一个检查团去上海，因为涉及上海的水源地保护问题，由青浦县，淀山湖而到周庄。
    河网如织，微风初日，碧波清流，时值油菜花黄，如云似锦。两岸农舍田畴，如在诗中画中。我没有想到在上海这大都会的郊区，还有这等风景。
    淀山湖是上海的第一大湖，总面积62平方公里。对于这个湖泊，科学上的定性很专业，称为过境性感潮湖泊，即淀山湖的大部分水源通过河网从太湖流来，在这个湖中停留一段时间，水体交换，通过淀浦湖等两条河流泄入黄浦江，太湖的来水在淀山湖中得到净化，变得清冽明净。
    环淀山湖分布着十多个乡镇，分属青浦、昆山和吴江，周庄是其中一个。这个江南小镇前几年并不出名，而现在成了国内外旅游热点。进入这个小镇都要收门票。水乡的风情风貌，变成了一种宝贵的资源。
    陈逸飞的一幅油画《故乡的回忆》，画面上就是周庄的双桥。后来这幅画送给日本的首相田中角荣。水乡周庄的名气在国外也张扬开了。接着，像《摇到外婆桥》等十几部电影，都选择了周庄作外景地。
    到周庄后，一看其小镇里河道的分布，竟和过去的黄岩城内一样，呈“井”字形，外围则为河流湖泊环绕。可进周庄游览，发现这里水乡风景虽然完好，但毕竟是一个小镇，其河网和桥的造型分布，远不如过去黄城丰富。
    酒旗、老屋、陋巷、石桥，还有熙熙攘攘的游人……一切都倒映在水光中，时空就变得迷离起来，是明代，还是清朝?登上临水的一幢小楼，沏上一壶清茶，镇长自豪地向我们介绍周庄的景致。他说，小镇的风貌所以得到保存，是因为河密湖大，交通不便，又处在省市的边边，经济也不发达。他给了我一本厚厚的《周庄志》，随手翻翻，感慨颇多。他们对一个小镇历史文化环境资源的开掘，下了不少功夫，这也是需要远见胆识的。历史的遗忘反成全了周庄，从冷门中爆出了一个热点。这也许印证了一句老话，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凭栏眺望，湖上清风，烟雨蒙蒙。于是，我也有了“故乡的回忆”。

　　　　　　　　二

    黄岩的河网，老一辈人可能依稀记得。记忆深处的水乡风光，依然清亮而有韵致。
    历史上，黄岩水乡的风貌是十分典型的。
    我住的地方，叫里东浦，  “浦”从字面上解释就是水边或河流入海的地方。里东浦则是城中的内河与澄江的交汇处。“荷叶披披一浦凉，青芦奕奕夜吟商。”这种景观用不着像现在城市里生活的人一样，千方百计要“回归自然”，驱车几十里上百里到乡间去找寻，当时在黄岩的城里，出门可见。
    历史上黄岩城内外，都有几条河流。除了澄江西江外，河面都不甚宽，水量却不小。城内的河网，开凿于唐代，与黄岩建县相距的时间并不太远，可见河流对黄城兴起的重要。黄岩地处沿海冲积小平原，澄江又直接受潮汐影响，历史上水患频乃，史籍多有记载。如宋庆历五年，即公元1045年，大水，县城被淹，知县范仲温教民作桴(小筏子)，救活数千人。城内可以行船，可见水势之浩大。
    河道的最初开掘，是为了平原水网地区排水。宋元至清，历代都加以疏浚，形成了以五支河为主的城内河网，也就有了舟楫之便和观赏价值。历史上挖河、修闸、建桥的知县，几乎都在县志上留下了姓名。
    黄岩城内的干河自小东门里东浦向南，沿天长街侧至小南门接南官河；东支河引九峰溪水经三亭街、桂枝巷入干河，形成了“丁”字形的主河道。里东浦闸连接澄江，调节内河和外江的水位。
    干河向西分凿五条支河，像张开的五个手指，分别入大寺巷、东禅巷、寺后巷，入横街一支为南支河，经三板桥至蒲草田附近，城内还有长满蒲草的地方，应是水鸟翔集的湿地内河再向北曲折流至五马巷，与中支河汇合。入今青年路中段一条河为中支河，经桥亭头向北流，到县前街口分为两支，一支沿县前街至塔院头，北折至王道街附近；另一支继续北流至苍头街公馆里，向西折经三堂后，又向南流至王道街附近，二条河流分而复合，最后曲折西北流，至五马巷与南支河汇合，经车浦陡门人西江。
    清清的河、形态各异的桥、临街的繁华市井。虽然不敢有“楼船雪夜”的奢想，但入夜水巷街衢，浆声灯影，市招掩映的水城神韵还是有的——至少周庄、同里等水乡古镇并无五洞桥这样缺月弯弓般宏大的石桥，和桥亭头这样别致的桥梁与风雨亭相结合的建筑。当时可一直乘船到县前街和塔院头，然后系舟登岸；或泛舟到大寺巷，在庆善寺边夜泊，风铃塔影，自有“夜半钟声到客船”的意境。
    白玉蟾是南宋道教全真南宗五祖，他泛舟途经黄岩时，曾写下了《黄岩舟中》的诗篇：
    满船明月漫虚空，绿净无痕夜气浓。
    诗思浮沉樯影星，梦魂摇曳橹声中。
    星辰冷落碧潭水，鸿雁悲鸣白寥风。
    一点渔火依古岸，断桥垂露滴梧桐。
    这首诗还是写得相当出色的，意境深邃悠远，诗人真切地感受到了水乡特有神韵。黄岩南门外委羽山是道教的第二洞天，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月明风清，诗人有了神来之笔，在钦乃的浆声中，自然形象地流露出了夜航旅人的所感所见和孤寂的心境，其中不乏值得反复吟咏的佳句——这就是故乡秋夜的风景。
    古代，许多名人都是从水路出入黄岩的。
    如南宋著名诗人陈与义有《从黄岩县舟行人台州》：“宴坐峰前冲急雨，黄岩县里借舟迟”一句，可见当时县城里就能解缆登舟。明代程敏政有《送黄武选养疾黄岩》一诗：“‘万里江如练，归舟及正春。未堪多病者，犹是壮年身。白下趋庭便，黄岩讲道频。重来应有日，知不负良辰。”黄岩虽处东南沿海，有重重山岭阻隔，  “归舟”和江流，组成了来往的重要通路。记得童年时走过的北门外连接码头和浮桥的那几条小街，市民聚居，商贾云集，繁华热闹。
    著名诗人陆游在黄岩画家谢耘所作的《一犁春雨图》上所题的绝句：  “说著功名人自羞，喜君解剑换吴牛。莫将江上一犁雨，轻博人间万户侯。”可以说是一字千金。一叶扁舟，江上春雨，沙鸥点点，自是人生的另一种境界。

　　　　　　　　三

    到五十年代初，干河南段尚可通航到东禅桥头，城内还有不少条河流，垂钓、洗菜、淘米，水埠头上有极好的景致。天长街，一边是街，一边是河，各街口巷口，有座座石桥相连。“轻舟忽向窗边过，摇动青芦一两枝”，美是需要理解，意境是需要体味的。记得少年时，每遇西江闸、外东浦闸等内河水闸放水，感到十分兴奋，常常跑去观看。那激浪堆雪，沸声如雷的壮观景象，仿佛还在眼前。
    城内河网的消失与湮没，始于五十年代，大规模的填河铺路，市政建设也“舍舟登岸”。先是中支河被组织的青年突击队填平，道义巷也就成了青年路。桥亭头至县前街这一段也被填了。填河被疏浚河道要容易得多，而且几乎是一劳永逸的，街面自然是阔了不少。车辆代替了航船。七十年代初期，还有一些河道的残迹，因为水系已被破坏，流水不畅，废河道中常常填满垃圾，这就不得不采取断然的措施，继续填河。这样，到八十年代城内河道已无迹可寻了。桥亭头、璇珠桥、三清桥、三板桥、小桥头、里东浦……我们只能从一个个老地名上，猜想当年水城的景观。
    西江是流经黄城的一条大河。它汇集了南乡的众多溪水。年前回故乡，在江边徘徊了许久，发现这条大河的情况也令人忧虑。由于修了水库，上游的来水减少，河道被挤占，河面已大大变窄。近年来西江边修建了江滨公园，景色宜人，如果没有了水，还有江滨的绿地吗?
    作为一个县城，作为温黄平原的经济和文化中心，黄岩城市的建设，一开始就没有进行过科学的论证与规划，没有跳出老城，所以水乡的风貌很难保存到今天，这也是一种时代的局限。记得梁思成在解放初期，讨论北京市规划时，曾提出保护北京古城墙，把新北京市的行政中心建在城外，即现在复兴门至三里河一线，可惜当时并没有被采纳。大家都挤在旧城里，随着人口的增多和经济社会的发展，只好挤占河道。河流变成街衢，小桥成为大路。事实上把明清时代的皇城风貌全部保留至今，已无可能了。“鸡鸣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苍凉萧瑟的意境，自然不会再有了。也正因为多数水乡古的古镇的特色的消失，而使周庄得到了“升值”。
    现在都说要用超前的意识，发展的眼光。如果用这个标准来衡量，还是有一些缺憾的。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一个没有河流映带的南方城市，毕竟是一种缺憾。城市，也并非都是街越阔越好，楼越高越好。这使我想起了“城市的旋律”或“韵律”，不能只有高音和强音一样。超前的眼光，除了向前看，同时还要立足于现实，对历史和未来的思考、审视、回顾与前瞻。
    这使我想起了八十年代，黄岩正在积极筹备撤县设市，可当时的领导竟在黄岩最繁华的地段，拆除不伦不类的钟楼，修复孔庙的大成殿，并修建了孔园，给黄城辟出了一块绿地。这不能不说是超前眼光的体现。如果设想一下，如果在孔园旧址上，再建一座商业大厦，黄岩就会拥挤逼仄了许多，少了很多古韵与灵气。
    城市发展的历史和特色需要延续。黄岩的古迹已经不多了，古城的整体建筑格局和历史环境也基本改变。虽然新老城分开建设已不可能，但对一个古城来说，总要尽量给后人留下点什么——因为我们今天对其价值不可能完全认识，这就像黄岩城内消失湮没的河网，今天只能见于图档资料了。古街区的改造，哪些应该保留，哪些可以彻底抹去?都要科学的考察，“手下留情”，尽量避免大拆大建。保留下来的应该是有价值的，可以围绕一个或一组重要古建筑，如始建于北宋元佑六年 (1096年)、清雍正四年(1726年)重建的西江上的五洞桥，体现水乡和古城风貌的一角。
    逝者如斯，来者翘翘。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时期都是一段历史。说像今天我们评价古人一样，后代也会评价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