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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一月的北京,秋风一阵紧似一阵。落叶缤纷,满地金黄。 这时,在街头巷尾大大小小水果摊上,到处可见招徕顾客的招牌,上面写着:黄岩蜜桔。在新华社西门外的几个水果摊上,有卖西瓜、香蕉、富士苹果、美国蛇果等等,琳琅满目,这时也不例外地卖起了“黄岩蜜桔”,这些招牌每天上下班都可见到。 作为一个黄岩人,只要拿起桔子看一看,我自然知道这些“黄岩蜜桔”并不“正宗”,皮宽且厚。但客居京华,见到凡卖桔子的,都标榜自己的果品为“黄岩蜜桔”,不免有亲切之感,也暗喜——有时即使是假冒,也不必去打假,到处免费为故乡做广告,提高其知名度,在商品经济发展的今天有何不好? 上海认黄岩蜜桔,这我是知道的,到上海等地探亲访友的,都带些桔子。过去我住在县城东门黄岩老汽车站附近,每有路过客车停下,车上的旅客都给纷下车买桔。可黄岩的桔子在北京却难觅其踪。 在八十年代初,北京深秋后水果摊点不多,以苹果和梨为主,也很少有打黄岩蜜桔招牌的。黄岩对北京人来说,还是个遥远的所在。满街摊点卖桔子都标榜黄岩蜜桔的,还是进入九十年代以后。
二
黄岩的蜜桔有悠久的历史。据柑桔研究所任伊森与博物馆陈顺利先生考证,黄岩在2300年前已有柑桔栽培。我没有找到三国时沈莹所著的《临海水土异物志》,无法作进一步的探索。因他们都是专家,想来是有一定的根据。2300年前,当时处于春秋时期,沿海地区生产力发展水平并不高。我想当时的黄岩柑桔,无论在品种质量,与今天还是有很大的差异。证明其有,无非是说明黄岩的物候和水土条件,适宜柑桔生长,而且黄岩也很可能是野生柑桔类植物的原产地——这一点十分重要,寻找和保护好真正的野生桔林,对保护生物多样性和种质资源有重要的意义。 黄岩栽种柑桔在宋代已形成规模,成为闻名于世的优质品种,这有《桔录》、《柑子记》等大量典籍上的记载为证,是确定无疑的。朱熹在黄岩讲学时写下了《次韵吕季克橘堤》:“君家池上几时栽,千树玲珑亦富哉。荷尽菊残秋欲老,一年佳处眼中来。”诗人独具慧眼,黄岩一年佳处正是蜜桔成熟采摘的深秋,可见当时桔子已大量进入市场,销往各地,桔农有靠卖桔子致富的。 公元130年,金兵攻下开封之后,直下南京、南昌、临安等地。宋高宗赵构逃离临安,漂泊在海上,到了台州湾,停靠在章安金鳌山下。恰逢正月十五元霄节,据《北盟会编》记载,黄岩永宁江上有“两船为风所飘,直犯龙舟,问之,乃贩橘者。帝尽买散禁卫,令食瓢取皮为碗,贮油其中,点灯随潮放之。” 这就是宋朝。 宋朝让人感慨让人愤懑让人沮丧。又使人神采飞扬旷达潇洒,活得有声有色。 浩浩的江面上闪闪灼灼地飘浮着无数桔灯,这在乌云低垂、月黑风高的夜晚是何等灿烂的景象! 你要喝酒你欲填词还是想拔剑悲歌? 倒不是因为这个赵家皇帝玩得出格——他们父兄都因为善玩而丢了江山。实在说,这一夜买下两船桔子的决策算不得腐败,从临安到宁波,又逃到舟山,要是再过一个看不见月色的元霄节,那心情的灰暗与沮还用提吗?我想,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那一晚都看到满江飘来的黄岩的桔灯,悬浮着的点点火光和点点希望,这是暗夜中最温暖人心的亮色。 皇帝有没有到过“隐居寺”已不重要,传说总是有它流传的理由。不谈贡品。也许历史就在这一刻记住了黄岩的蜜桔。
三
我们对桔树认识,没有那么理性。 庭前屋后有桔树,走出城外就有桔林。澄江两岸,西江两岸,山上山下,郁郁葱葱。北方的冬天萧瑟苍凉,缺少绿色,江南很多地方秋天收割后亦田野裸露,山瘦水寒。黄岩最不缺少的就是层层叠叠的绿。 一截爬满长青藤和覆着南瓜叶的矮墙,几株绿荫如盖的桔树,数棵高标的棕榈,以及掩映在浓绿中的老屋,便组成了童年记忆背景的全部。当然,后门外还有块石板,石板下的长沟里流水潺潺,常年不断,水草里还有些小鱼游弋。这些景象就在黄岩、江南大县的县城里。 春天,桔树开花了。桔花为白色,不大,星星点点,密如星云。满城都弥漫着馥郁的清香。 洛阳的杜丹、北京的槐花、南京的梅花……可是我们不用踏青,也不用专程去赏花,随便走走,就会步人桔林,踏进花海。记得那时,我最喜欢的就是坐在江边的桔林里,在无边的流动的馨香里,听着静夜中花瓣散落在湿润土地上天籁一般的声音。我想,这一辈子都离不开这片土地了。 夏天,桔林中也很好玩。可以捉知了,还有掉下来的桔实——这是青的小桔果。一株桔树,结的果太多,等不到成熟,就会自然落下来一些。捡的桔实可以卖,几分钱一斤——大概现在的孩子已不捡桔皮桔实蝉脱之类卖了,然后再去买支铅笔买个本子。现在即使勤工俭学,也比我们小时候干得高尚出手也大气得多。 特别是刮台风的时候,满天乱云,满地落叶。疾风骤雨之后,我们赶紧钻进桔园,那时能捡到不少落在地上的青桔。这是令人兴奋的时刻,青桔虽有些酸,但能吃,用现代人的眼光看,维生素的含量还特高。 我是在秋天离开黄岩的,这也是命运的安排。 离家的时候,桔子还没有黄。
四
故乡的桔子是好。但不是所有品种都是上品。 走了大半个中国以后,才知道无论是桔是柑是橙——这些都应是柑桔类罢,优良的品种其实在全国各地还是很多的,有的并不比黄岩产的逊色,而且风味独特。像长江三峡奉节的脐橙、广东廉江的红橙等等。就是无核桔,近年来四川、湖南的一带的新产地,也有个大皮薄味甜的好品种。更不用说一些进口的柑桔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即使是假冒,也并不都是败坏了黄岩蜜桔的声誉。 消费者对黄岩蜜桔的偏爱,有没有历史的“误导”? 作为黄岩人,在高兴之余,也不免感到诚惶诚恐。我深知,黄岩是个老桔区,柑桔品种的更新换代,也不容易——这一两年,有老乡进京,偶尔也给我捎来“正宗”的黄岩蜜桔。其中也有个小、核多、味酸的,我尝后真不敢恭维。孩子心里藏不住话:“爸爸,怎么还不如街上买来的好吃?!” 于是我又想起烟台苹果的消失。 无论是“黄香蕉”、“青香蕉”,还是“国光苹果”,风光了几十年,可现在都很难在市场上见到了——卖苹果的摊子上一律引人注目地写着“富士”、“红富士”。我不知道烟台人见后有何感受。 培育一个享誉全国的佳果,可能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一代又一代的辛勤付出,但它优势的丧失,可能只要几年十几年。何况近年来黄岩耕地减少,桔林减少,产量的优势已经不存在了。 但愿年年秋风起时,京城再满“黄岩蜜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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