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在是一个书法家辈出的时代。各种书画展也很多。由于职业的关系，常常应邀参加一些书法展。
    平素，大家在一起时，常谈起一些当代书法名家的墨宝，要价一字千金或“数字千金”。书法艺术发展到了今天，多少显得有些浮躁，商品化的意味也越来越浓。在这种场合，我更多的默然无言。在热闹的背后，书法艺术作为我国独有的流韵千古的文化风景，正处于杂花生树、夕阳萧鼓的节令。
    书法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特有现象，是以汉字为依附的中国最浓缩的美学表象。
    这门艺术体现并渗透了中国儒、释、道三家哲学的观念、思想与经义，还浓缩了从彩陶上的刻划符号、石鼓钟鼎、汉魏碑刻，到阔大的唐风，以及浪漫主义书风的点点奇光，可谓源远流长。
    在中国的书法史上，有不少大师巨匠，也有许多无名书法家的佳作。《张迁碑》、《史晨碑》、《泰山石鼓》等等多许著名的碑铭石刻，我们都不知作者其名。我不止一次地来到河西走廊、居延绿洲，在我国西部出土和发现的大量汉简和抄本、残卷，都有极高的书法价值，也大多出自无名书法家之手。他们对我国书法艺术的贡献，同样不可忽视。
    黄岩历史上也有不少书法名家，行书巷、行草巷，黄城中就有两条以书法家的书法风格特色而命名的古巷，可惜他们的作品都没有留传下来。前些日子看到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黄岩书画作品集》，其中有宋代参知政事谢克家的一幅尺牍。谢克家原籍河南上蔡，史载，北宋亡，谢克家先是劝进，继以“大宋受命之宝”交康王，反对秦桧议和卖国，作秦桧褫职告词。他受到秦桧的迫害，隐居在黄岩三童岙。谢克家并不是书法家，留传下来的作品也不多，可他的《克家致泰发知府书》，笔力遒劲，铁划银钩，全无媚俗之姿，真是字如其人，风格即人格，令人叹为观止。
    我想起祖父朱笑鸿，虽然在全国并没有名气，其实当代很少有书法家达到他的成就。真正的艺术，要经得起岁月的淘洗，书法家也要耐得往寂寞。

　　　　　　　　二

    我们家书法的渊源，可以追溯到百年以前。清末，布衣出身的我的曾祖父，就因为写得一手清秀的小楷，离开了生养他的浙江农村来到陕西，到其姐夫柯骅威处作幕府。当时柯骅威在乾州作通判。乾州即现在的陕西乾县，唐明皇与武则天的陵墓就在这里，古城在渭河北岸，离咸阳与西安不远，文物古迹遍地。
    柯骅威是一个书法理论家，康有为的知交，当时陕西有大量的汉唐碑刻出土，碑学大兴。清初的书坛，大体有呈现出两种倾向，或仿二王及董其昌，或效米芾及王铎，并偏重于前者，但多求神似，更谈不上创新。康熙皇帝推崇董其昌、乾隆皇帝仰慕赵子昂，由于受皇帝爱好的影响，以致形成了科举中“以书取仕”之风，使朝野上下仿董、赵成风。学董其昌之偏造成了枯瘦靡弱；学赵之偏更堕入肥腴媚俗。当时一些大书法家也不能免俗。那个时代，法度森严，求之于法贴，普通人难以看到真迹难得真法，这也是极平常的。书风靡弱，帖学凋零，山穷水复，直至碑学的兴起，才给清代的书坛带来了新的气象。
    康有为是碑学后期的代表人物，其《广艺舟双楫》(后更名为《书镜》)，成为碑学理论的重要著作。作为一个幕客，曾祖父平常没有太多的事情，终日读书写字，广泛搜集了当时所能找到的碑贴，对碑学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探讨。刻石书迹虽经过人工的丹书、刻凿，千百年来由于自然风化等原因，造成了一些破裂和剥蚀，出土后又经过人工的椎拓，与原手迹有一定的差异。但毕竟这些碑刻是依原手迹一次刻成，比辗转勾模翻刻的法贴更近原迹。当时陕西出土的一些刻石由于深埋地下，出土时保存相当完好，曾祖父细心钻研，书法因此大有长进；
    曾祖父从陕西返乡后，移居黄岩县城，担任蒙学教师。他带回了不少的拓碑、字帖，这些都是当时难得一见的珍品。
    先祖父朱笑鸿是世纪的同龄人。盛唐书坛的旧闻轶事、书法艺术长河的重光秘宝，使少年的祖父受到很大激励，他从六七岁开始伏案涂鸦，日日临窗学字，开始了长达八十多年翰墨人生。’  祖父说，书法艺术需广泛涉猎，取之高法，才有可能在气度、力度及书境上接近前贤。他精于古文诗词、通晓中医草药，学识广博，先后执教于黄岩女子师范讲习所、县立中学三、十余年。在我的记忆中，他几乎没有一日不研墨挥毫，真正把书法当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笔意凝炼、结体宽博的颜体楷书临摹，使先祖父打下了严谨的书法基础。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又开始了追本溯源，探幽揽胜，寻求书法的真谛。他刻意搜求碑帖拓片，朝夕临摹，寒暑不辍，古朴遒劲的秦汉篆隶，出入方圆的魏晋楷书，酣畅淋漓的隋唐行草……，成为他终生师法的密友。年深月久，先祖父终于出碑人帖，形成了他独有浑厚凝重，而又潇洒飘逸的书法风格。
 
　　　　　　　　三

    祖父的书法，在二三十年代就已形成鲜明的风格特点。
    1929年，在九峰桃花潭畔兴建镜心亭，四根石柱上镂刻着八副楹联，书写楹联的都是当时黄岩的名流，如榜眼喻长霖、进士朱文劭，著名的书画家柯璜等，其中有祖父题写的隶书柱联：“好将击水三千意，来问缨濯一点心”。祖父朱笑鸿当时还不满三十岁，是县中学的教员，与几位耆宿相比当属晚辈，但他在书法上脱颖而出，得到乡里瞩目。镜心亭石柱上行、楷、草、隶、篆诸体皆备，“桃潭夜月”成为九峰十二景之一。
    “桔乡峰生九子抱谷，山麓泉映古木参天”，五十年代，黄岩建九峰公园牌楼，其正门上“九峰公园”及隶书楹联也是祖父撰写，黄岩各处的亭台楼阁，都有他的墨迹。
    祖父住在横街，他有两间书房。一间放满古籍和医书，兼。会客室；另一间窗下是张特制的大书桌，上面摆着碑帖、砚台和毛笔，铺着写字的纸。记得当时家境困难，在他的书房里有几根竹杆，他写字的毛边纸，就晾在竹杆上，墨迹晾干了再写，一遍一遍，直到一张纸被墨汁完全染成了黑色。祖父是很节俭的，记得当时家里订了份报纸，他平时就在旧报纸上挥毫，最后报纸也变成了黑纸。家里才把“黑报纸”卷起，作烧饭时点柴火用。
    向他索字的，他总是有求必应，记得当时的黄岩百货商场、副食品公司等都请他题写店名。那些商场要的字很大，他都用墨斗写在几张拼起来的大报纸上，写好的字常常铺了一地。他们都知道朱老先生的脾气，来时只要带一瓶墨汁，夹几张报纸即可。他有不少青春负笈、到两鬓披霜的学生和他切磋书艺，一直保持深厚的师友情谊。
    先祖父淡泊一生，他在讲台上度过了几十个春秋，他性格耿直，从不媚俗，1961年，当时到处都在放卫星，祖父有一次在学校教师的讨论会上，对“亩产万斤”的政治卫星讲了几句真话，表示怀疑，认为现在说亩产万斤有虚报的，为此竟受到打击迫害。当时他已62岁，虽然已到退休年龄，竟被当作“白旗”  “拔”到药场，你不是懂得中草药吗?那么你就种药吧。半年后，老人腰扭伤，不准休息，不让请假，祖父只得愤然离职。家境虽贫，但宁折不弯，丰骨傲岸，不为五斗米折腰，他对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
    他晚年在门前屋后种些瓜果蔬菜和花草，养了一缸金鱼、几只鸡。门庭冷落，偶尔有一些新朋旧友来访，吟诗唱和。祖父与著名书画家柯璜是姑表兄弟，几十年来一直保持深厚的友谊。他们常有鸿雁往来，探讨书画艺术。至今家中还留有他们往来的信札。
    祖父有时也给人看病开方。他医学的功底深厚，理论知识丰富，从《黄帝内经》、《金匮要略》、  《伤寒论》到《本草纲目》，无所不通。他在抗战时期兼任黄岩针炙专科学校教席和黄岩国医公会会长。他虽然没有专业行医，但城关各大药店都认得祖父写的处方。他看病也不收钱。有些病人治好后，进城来给他捎一些农副产品。祖父晚年心情郁闷，曾潜心探究佛学，颇得其中玄理。虽然生活困窘，但他在买书和碑帖时从不悭吝。他把更多感情挥洒和寄托在每日不停的临池中。

　　　　　　　　四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曾在祖父的墨池边度过。他反反复复教我们如何起笔落笔、注意提顿运转，如何做到笔意畅通。他给我们写了几本正楷与隶书字帖，从小学到初中，每日凌晨即起，必先临几张，再去上学。这些字帖一直保留至今。我在上小学和初中时，可能受当时学校不同课任老师板书的影响，在书法上一直长进不大，在字体结构上有些“缩头缩脑”。记得一年暑假，’祖父看了我写的字后，他认为可以临写岳飞的《前后出师表》。他临摹了一本《前后出师表》给我作字帖。他认为，一个人只要大字写好了，小字自然会好。他用箬壳亲自给我做了两支一尺多长的“巨笔”。我就用这种笔蘸水在木地板上写。写下的字当时有水印，字迹看得清楚，前间写到进间，进间又写到后间，一圈写下来，先前的字迹早干了。“臣亮言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至今我《前后出师表》还能背诵。大约这样写了一个暑假，一下子在书法上就有明显长进。但是无论如何，我们这一辈人在书法艺术上是达不到祖父那种高度了。
    他常回忆起自己学书的艰难经历，今天竟能看到故宫珍藏的真迹影印，那在过去是不可思议的。他为后学有此优越的条件感到由衷的高兴。祖父有深厚的行楷功底，在清代书法名家中，他十分推崇邓石如。活跃于乾隆、嘉庆年间的邓石如，是安徽怀宁人，他平生不事科举业，以布衣终老。邓石如一生精研书法与篆刻，篆、隶、真、行、草五体皆工。而以篆、隶书及篆刻最负盛名。邓石如隶书笔法源于汉碑，出入于汉魏之间，兼融并发，以丰实雄沉的风格为主调，刻意追求力度与厚度的表现，包世臣称邓石如“隶及篆书入神品，草书及真书妙品上，行书逸品上”。 
    我想祖父与邓石如还有相似之处，他也五体皆工，其达到炉火纯青地步的是隶书与行书。为探索书法艺术长河的源头，他晚年又攻《石鼓文》、钟鼎文，乃至甲骨文，以解其以气生势，以势生形、生笔法之理。作为一个书法家，祖父的书风严谨，法度无懈可击。他的一些行书作品，可谓功力深厚书家的随意率真之作，耐人寻味，百看不厌。写的也多是自己喜爱的名家佳句，既有奇趣与天趣，又极其“耐读”，体现了强烈的个性审美意识，是必然与天然的妙合。改革开放后，先祖父的书法作品曾选送日本展出。
    祖父论书法，经常谈到“气”的问题，神到气到，气至笔到。他无论是蝇头小楷，还是墨斗写出的巨制，都十分注意气韵的问题。我曾问，写字是否也与气功相似?他的回答是肯定的。神与气既无形又有形，但不可强求。只有在大量临摹，积累了深厚基本功力的基础上才能创新，才有神来之笔。由于有书法上的功底，祖父还善于画墨竹与兰花，他说，这些笔法都与写毛笔字相似，柯璜四十岁后学画并有如此成就，是与他的狂草基础分不开的，他是从字到画，尤其是他画的紫藤，可以看出其狂草的用笔与技法。可惜祖父的画没有留下来。
    书法讲究笔、墨、纸。祖父有一些好墨与好笔，但平素舍不得用。有时，拿出来给我们欣赏一番，便即收起。他认为，好笔，并不在笔如何名贵，而是在于做工精细，且自己用起来得心应手。即使笔写旧了，只要不脱毛，就舍不得扔掉，家里的旧笔整抽屉整抽屉的放着，虽旧弥珍。记得曾有位名人路过黄岩，县上要名人留墨宝，到祖父处“借笔”，他们认为，祖父字写得好，一定是笔好——当然都是有借无还。记得一次郭沫若经过黄岩，县上派人来希望祖父能“借”几支好笔，祖父拿了几支新笔给他。我问，是好笔吗?祖父说，一般，几元钱一支罢，街上笔店里有卖的。
    他对毛主席的狂草十分推崇，认为毛主席的狂草体现了一种宏大的气魄，但又没有一字无来历。他曾就一些篇章的艺术处理对我进行过详细的分析。对当代流行的一些名人、名家的书法，评价就不怎么高。但他也并不厚古薄今。记得“文化革命”，他有一次从县前街走过，看到地上写的一幅大字标语，觉得字写得很不错，曾多次谈起，还打听过是谁写的。
    祖父的书法和诗作，很少收存。收入县志的那幅书法是祖父晚年的作品，抄录的是白居易《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柳湖松岛莲花寺，晚动归桡出道场。卢桔子低山雾重，棕榈叶战水风凉。烟波澹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到岸请君迥首望，蓬莱宫在水中央。”这首诗很有些超凡脱俗的禅意，也表达了书法家暮年的心境和所达到的境界：回首翰墨生涯，暮云春树，斜阳归舟，那里有殿宇参差，超拔脱尘的壮丽风景。
    可惜，在那个时候，我对祖父书法艺术上的一些见解，并没有很好的领会与认识。我在济南上大学期间，八十多岁的祖父离开了黄岩，到衢州小姑家去暂住，再也没有回到故乡。其间父亲去探望过几次。父亲说，每次祖父都很兴奋，和他谈得最多的话题还是书法，两人互相切磋。现在家中留下来的祖父楹联与条幅，多是几次探望中写的，有时一口气就写五六幅。祖父写完一幅后，总说：  “这几个字写得欠好，重写一幅罢!”虽然耄耋之年，始终手不颤抖，笔力遒劲，挥洒自如。
    1991年10月，父亲北京治病期间，惊悉祖父病故，父亲当即买好车票，抱病奔丧，而我因工作一时又无法离开。我把他送到北京火车站，望着父亲稀疏的白发，又想起祖父的一生，不禁泪湿衣襟。后来父亲告诉我，说祖父是无疾而终的，有如高僧圆寂。那年人夏以来，他只觉得乏力，不太想吃东西。一天上午他觉得困，说要休息一会，睡着后就再也没有醒来。父亲说，在祖父去世前一天，还站在案前挥毫。他可以说是尽毕生心血投注在书法艺术中。
    在祖父留下来的书法作品中，有几百万字的真书小楷古诗词抄本和医书、医案，以及信札等，均一字不苟，韵致婉秀，有很高的艺术情趣和精神意蕴，显示出清峻厚重的风格。黄岩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都是先祖父写的刻字。一位平素颇自负的书法家，看了祖父抄写的《古诗录》后，感叹不已，认为这书境当代人难以企及。

　　　　　　　　五

    祖父对书法艺术的追求与酷爱，也直接影响到父亲。
    几十年来，父亲一直没有停止过研习书法，他在书法上悟性不错。这在艰难的日子里给了他极大的精神寄托与安慰。他把学习和写字的小阁楼，命名为“汗下斋”，那里冬天四壁透风寒意刺骨，夏季十分闷热，耽上一会就汗如雨下。有位发明家说过：“百分之九十九得诸汗下，百分之一得诸神来”，“汗下斋”既是纪实，更多的是自勉。他一再对我们说，字如其人，要学好书法，先要学会做人。，
    父亲退休以后，有时间对书法系统进行研究，通过钻研前人的书法，进一步锤炼功底，融汇贯通，发之以性情，求新尚变。他的隶书结体宽厚，渐趋古拙；行草在秀丽潇洒之中，每见苍劲之笔，发挥了圆笔的运转之能。隶书在清碑学书家中是最具儒者风度的，从曾祖父、祖父到父亲，其隶书自我风格的形成，实出于其渊深的学识和对其书法的自然渗化。父亲每日临池挥毫，使他除过去擅长的隶书与行草外，其他字体也大有长进。记得父亲曾送我一轴，上书郑板桥的题画竹的句子：“四十年来画竹枝，  日间挥写夜间思，删繁就简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其实是也是他在书法艺术上追求的写照。记得一年回黄岩老家小住，县上有关部门组织书画家下乡，他傍晚从沙埠回来，带回来一幅写的楹联，这楹联是应当地一位友人写的行草，沙埠是宋代古窑址的所在地，据说有九座古窑。我记得楹联的头四个字是“九龙吐焰”，气势宏畅，淋漓磅礴，我颇惊异。他疲倦地一笑，说站着写了大半天，写顺了。现在，孔园、莲尖坪、朱砂堆叠石山等名胜古迹的亭台楼阁上，都有父亲题写的楹联。近年，由于眼疾，他写小一些的字颇感到吃力，因为看不真切，这使我忧虑。
    寓居北京，已近二十年了。北京琉璃厂文化街是我常去的地方。湖笔、宣纸、徽砚，还有琳琅满目的名人字画……荣宝斋的店堂里，有几平方米的大砚台，摆在地上像一张床。有时，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是想找回那种童年时在祖父书房里度过的那种感觉?是想回望远逝的书法艺术的长河?百年，出身清贫的二代书法家，经历坎坷，矢志不渝。这本身就是一本大书。淡烟疏雨，铁划银钩，必然在我的血液中浸润着墨意。由于生活的奔波，无论是书法，还是国画，我都有兴趣，但断断续续的，没有坚持下来，这也是一种遗憾。
    当我坐在电脑前敲打出以上的文字时，无声的飞雪把北国染得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