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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深山名刹
在我的记忆中,黄岩没有名山大刹。小时读书的大桥小学,建在七星庙内,还能看到堆在一角的泥塑佛像。老家的旧居附近又有护国庙、东岳庙、三观堂、太阳宫、福寿堂等寺庙和尼姑庵,供奉的似乎都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各路神佛。大寺巷、九峰等地有塔而无寺,我们在城区天天见到的方山双塔也是如此,无法想像出当年晨钟暮鼓、法号香烟的盛景。大约是八十年代初罢,我从外地回来探亲,一天傍晚去少年时读过书的七星庙看看,学校还未迁新址。而里面竟有一群道士在我们过去作礼堂的大殿里做道场,在弥漫的香烟中,礼堂正中的毛主席像,被一块大红布遮住。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但有一个辉煌而神秘的瞬间,时时从遥远的记忆中闪现出来。 那还是上中学时,有一次去登天梯和莲尖坪。途经石柜岙岱石庙,荒寺一片破败的景象。当时“文革”还未结束,寺院中所有可能有壁画的墙上,都用石灰刷过,斑斑驳驳。我穿过几间破殿,来到后院。夕阳透过疏竹,把柔和的光线投在泥层剥落的墙壁上,露出了一角气势恢弘的壁画。禅院里极静谧,我胆怯地轻轻地走近,望着那幅壁画,被佛像庄严而灵动的线条惊愣了。 我没有停留得太久,便逃离一般地溜走了。“岱石风回万壑松声,松山云敛千年明月”,随着年龄与知识的增长,我每每想起,其实我们对于故乡的文化,包括黄岩的宗教文化,还是了解得太少。一个有几千年历史的东南文化之邦,那块夕照中的壁画,只是冰山中露出的一角而已。 1988年,听到了在重修灵石寺塔中,有大量的文物出土,包括许多彩绘佛像。灵石寺塔始建于宋乾德二年时,即公元 964年。当年的灵石寺想必也有相当的规模。 中国佛学界公认的法佛东来的时间,是东汉明帝永平十年,即公元67年,中国佛教的祖庭,即第一座寺院是河南洛阳的白马寺。作为中国最早的佛教徒,明帝的异母弟弟楚王刘英经常与西域高僧、中国佛教徒们一起祭祀佛陀,并使佛教传到了南方。据记载,黄岩最早的寺院是建于东吴赤乌年间,距今已有1700多年历史,当时建造了委羽山等七八座寺院。东晋时期,是黄岩佛教发展史上的一个高峰,瑞岩寺就在这一时期凸现出来。南宋时黄岩有寺院87座,民国时达到了200余座,佛教文化产生的影响不可低估。 瑞岩寺与灵石寺仅一山之隔,但瑞岩建寺比灵石早得多,其创建者是东晋高僧怀玉。 从潮济舍舟登岸,即可进入群峰环绕的河谷。灵山秀水,高天流云,步移景换,突兀的巨岩上紫气东来,萦绕不散。远行而来的怀玉瞬时充满了敬畏之情,冥冥之中,听到了神佛的呼唤。他就在这里停留下来,初创寺院。接着,隋代高僧智觊又居瑞岩寺。智觊是后来中国佛教主要流派天台宗的创立者。可见当时黄岩的瑞岩寺在南方佛教中已有一定的地位。后来瑞岩寺为何由天台宗而转为禅宗?很可能与842年至846年的“会昌灭佛”有关,使佛教堂塔遭到破坏,加上高僧的流失,瑞岩寺一度中落。 唐景福元年(892年),青原派(江西吉安)高僧师彦云游黄岩,传播禅宗,来到了县西22公里瑞岩,经过师彦的重整,佛寺开始振兴。层层殿宇,气势恢宏。乾宁二年,,即公元 895年,朝廷赐名“瑞岩”。 唐末,青原派分化出曹洞宗,并成为佛教禅宗五家之一。曹洞宗的开创人是唐代的洞山良价和他的弟子曹山本寂。由于曹洞宗属南宗青原法系,而瑞岩寺与江西吉安的青原派又有天然联系,瑞岩寺于是成为浙东曹洞宗的名刹。鸟道玄路,月影芦花,清雅缜密的曹洞禅风,蔚为盛行。据《赤城志》记载,瑞岩院有庙产5000亩,居台州5县362座寺院第四位,黄岩首位。
瑞岩寺:日本曹洞宗的祖庭之一
南宋宁宗年代,瑞岩寺由洞山良价的十三代高僧如净主持。 《中日文化交流史大系》认为,中国禅宗史上对如净没有太高的评价。我想这是可能的。如净主持黄岩瑞岩寺时,就进一步融合了净土宗的一些思想。发源于山西交城玄中寺的净土,信奉阿弥陀佛,把佛教中的“修行”大大地删繁就简,认为只要无论心念还是口念阿弥陀佛,便可前往安乐净土。在曹洞中的名刹中,融入了净土宗的这些做法,是否会影响如净在禅宗史上的地位?正是由于如净的大力倡导,广收僧徒,瑞岩寺进入了鼎盛时期。我们至今可以想见如净法师在瑞岩寺的那种乐山乐水、仁智合一的精神世界,和宁静致远、洗心坐禅终极理想的神态。 从现在佛教在黄岩的影响看,净土宗还是不容忽视的。如一般信佛的人,只强调念阿弥陀佛,具有净土宗“快速成法佛”的特点。如净在瑞岩寺还特别强调坐禅,认为“坐禅即为证(悟)”。在黄岩,如净的禅法“默照禅”今天还有流传。据先祖父朱笑鸿说,他年轻时曾在灵石寺学过坐禅。 南宋著名哲学家、教育家朱熹在台州期间,遍游黄岩的名山古刹。他在黄叶满地的秋天寻访过浙东曹洞宗名刹瑞岩寺,并赋诗一首: 踏破千林黄叶堆,林间台阁郁崔嵬。 谷泉喷薄秋逾响,山翠空蒙秋不开。 朱熹当时主管台州崇道观,这是一个闲职,他长时间住在黄岩江北的的小樊川著书立说,讲学授徒。他到瑞岩寺的时间大约在1174年深秋。我们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当时瑞岩寺的规模宏大,楼阁殿宇高耸,山间泉水喷涌,是一派仙山佛国的盛景。时隔八年之后,朱熹第二次到黄岩,时任浙东提举常平茶盐,这次他有没有重游瑞岩,没有留下记载。 如净主持瑞岩寺比朱熹在黄岩的时间稍晚。如净离开瑞岩寺后,又先后主持临安净慈寺和宁波天童寺。 日本僧人道元在二十四岁时西渡,到达宁波。当时正是南宋时期,社会腐败,也直接影响到了寺院。禅宗宗义的形式化、僧侣的贵族化、僧风的世俗化使道元感到失望。 道元在天童寺结识了如净,他发现如净傲然独立,虚静淡泊,是个伟大的禅者。如净坚持苦修,认真坐禅,在他的身上有其他禅者所没有的魅力和境界,这如一道阳光,拨开了道元心头的阴霾。1225年,道元得到了成为他终生之师的如净的面授,道元回国后,创立了日本的曹洞宗。道元从如净所受之法,并不属于洞山良价、曹山本寂的法系,而是属于洞山良价——云居道膺的法系。道元以永平寺(在今福井县)为中心传教。后至莹山绍瑾(1266—1325年)有很大发展。绍瑾改革“只管打坐”的禅风,吸收民间流行的祈祷仪式,积极在民间传教,并在横滨市创建了总持寺为新的传教中心。现在日本曹洞宗即以永平、总持两寺为本山。 道元在中国耽了四年。他有没有到过黄岩的瑞岩寺?我现在还没有发现相关的史料。但瑞岩寺是如净法系的开创之地,是浙东曹洞宗的名刹,这是毫无疑问的。道元寻访祖庭而到瑞岩的可能性极大。中国的曹洞宗可以没有如净和瑞岩寺,但日本的曹洞宗却不能没有瑞岩和如净。像日本的净土宗,最初是从唐代长安传人日本的,现在日本的净土宗同时尊净土宗的发源地山西交城的玄中寺和长安的光明寺为祖庭。 史籍明确记载到过瑞岩寺的日本高僧是皇太子寒岩义尹。
日本皇太子曾到瑞岩寺朝拜
寒岩义尹生于1217年,京都人,为德顺天皇的皇子。当时日本以大日能忍为始祖的日本达磨宗很兴盛。寒岩义尹从能忍的法孙怀鉴学禅。二十五岁时到兴圣寺投日本曹洞宗的创始人道元门下,并随行到永平寺。 寒岩义尹曾两次渡海入宋。第一次在中国耽了一年,是否到过瑞岩寺不得而知。他第二次到中国是在道元去世后十二年的文永元年,即公元1264年。他这一次来中国的目的很明确,携带道元写的《永平广录》10卷到祖庭寻找高僧校正。行行止止,他到宁波天童寺后,又继续向南,越过天台山和义城岭,最后来到了黄岩的瑞岩寺。 他怀着极为崇敬的心情,步人瑞岩寺的山门,找到了瑞岩寺的高僧无外义远,并请他为《永平广录》写序和跋。我们可以想见当时的情景,夕阳西坠,落霞满天,高耸的瑞岩上七彩祥云缭绕。在晚霞中,寒岩义尹芒鞋洒落,与义远禅师并肩徐行,交流佛法。寒岩认为,只有瑞岩寺的高僧,遁胁守寂,荷搪佛法,可以校正日本曹洞宗高祖道元的经典。这可以看出,瑞岩寺在日本曹洞宗僧众中,和宁波天童寺一样,具有祖庭的地位。 义远认为,《永平广录》收录过泛,把它压缩到原来的十分之一。由于要校正《永平广录》,日本的这位皇子在瑞岩寺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寒岩归国后,开创了大慈寺,并致力于架设大渡桥和填海造田等事业,在日本享有盛誉。寒岩义尹 84岁时去逝。在他离开尘世58年后,秘宝重光,无外义远在黄岩瑞岩寺校正的《永平元禅师语录》由日本曹洞最初刊行,这相对于《永平广录》而称《略录》,同为日本曹洞宗的经典之作,在日本佛教界产生了很大影响。 瑞岩寺作为日本佛教曹洞宗的祖庭之一,历史上西渡的日本僧人来朝拜的络绎不绝。 明代初期,曹洞宗分支虎丘派高僧无愠主持瑞岩寺,“乃设三问勘,禅流不合即逐出。瑞岩三关道价日高,江湖英俊趋台不绝。”据记载,日本曹洞宗闻无愠之名,诚情相邀,无愠“固辞日本之聘”。
废墟上的沉思
一代名刹,在风雨飘摇中屹立了千年,钟磬相闻香火不绝,进入近代而终趋衰微。 据《黄岩县志》记载,清咸丰十一年十一月,瑞岩寺毁于战火,从此一蹶不振。1861年黄岩确实发生了战乱,先是六月间沙埠奇田黄延暄聚义,七月参将林台三攻克奇田,焚烧奇田等十一村。同年十一月,太平军侍王李世贤人台州。侍王殿前丞相邱善潮引李建时、李和中等数百人人城,知县李汝绍、总兵张清标等望风而逃。十一月七日,太平军何松泉部兵进黄岩。十日,县吏邵炳照、武举潘兆熊与陶宝登会合乡兵团勇反击,并一度收复了县城。侍王李世贤亲率黑旗军增援,攻破义城岭——义城岭是黄岩与临海的另一通路,即从灵石往北,与瑞岩寺仅一山之隔。方山下一带也发生了激战,县城攻守几度易主,参将胡凤鸣战死。由于顽强的抵抗,招致了太平军的报复,烧杀抢掠都可能发生,石柜岙岱石庙就在这时被烧。瑞岩寺最初被毁,可能就在这一时期。 作为一个古刹,瑞岩寺有较大的建筑群,此时尚有一些殿宇僧舍残存。同治八年,知县孙熹改九峰僧舍建九峰书院,藏经史百家书1.5万卷。次年,改灵石寺为灵石书院,瑞岩寺改义塾,庙产充作校产。这位江苏吴县来的孙知县对自己废寺建书院之举是颇为得意的,他在《灵石书院碑记》中写道: “昔贤云:‘人杰地灵’,又曰:‘岭之南少人而多石’,今此山也。……虽有恶石,不拯美疹,灵何有焉!”他认为缺少人才,没有人才则地不灵。但建书院是否一定要毁寺?灵石、瑞岩是否真如他眼中所看到是“恶石”,而没有一点美学上的价值?除了一般人看到的迷信之外,千年古刹是否还有宗教和文化上的地位?黄岩县城也有很多寺庙,孙知县为什么偏偏要找几个有影响的大寺院办学? 据当地人回忆,瑞岩寺残存殿宇的柱石被拆运到黄岩县城,修建武圣庙,武圣庙在今天县城的小菜场附近。知县孙喜是办学出名的,用瑞岩寺拆下来的材料来修武圣庙,可见他并不反对一般的“迷信”。九峰寺与灵石寺都未拆,为何独独瑞岩寺被夷为平地?我想,可能与废寺改义塾受到了寺中僧众的抵制有关。 至此,瑞岩寺最后消失了。瑞岩寺的消失,也标志着如净法系在中国的消亡。山谷复归沉寂。只有空谷流音、起伏松涛、殿基断墙、蔓草荒烟、残阳孤塔,诉说不平凡的过去。 可是如净法系由道元传到日本后,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从北部到南,发展成为传统佛教团中最大的曹洞宗。一盛一衰,令人感慨。 据说,八十年代,曾有几个研究宗教的日本学者到黄岩想寻访瑞岩寺,他们是寻找皇太子寒岩义尹的足迹?还是想朝拜日本曹洞宗的祖庭?黄岩一些领导人是很智慧的,回答说瑞岩寺所在的那个地方现在还没有开放。这几个日本学者只得怅然而返。 当我完成这篇稿子的时候,已是深宵。夜雨潇潇,冷风习习。 史海钩沉,追顾往事,想得很多。 我离开故乡转眼已经二十多年,又远在万里之外,许多情景还历历如同眼前。当年许多浓墨重彩渲染过的人和事,也一一剥落了斑烂的色彩,变得若有若无,只是似曾相识而已,再也不能牵动人的思绪和情怀。它告诉我,故乡原本不是这样浅薄与浮躁。而是过去不曾留意,不曾收人心底的一些陈迹旧事,飘飘闪闪的,这时仿佛纷纷落定的尘埃,愈来愈显出它的本色和价值。它淡泊如水,又明净如镜,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昭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在台州,不仅有佛教名山天台山,有国清寺,还曾经有日本曹洞宗的祖庭瑞岩寺——这是湮没的辉煌,是值得自豪的。我很想有机会在荒凉冷寂的古寺大遗址上走一走,洗涤心胸的俗尘。故乡对一个人的养育,也应该有传统文化上的丰富滋养。人类即将进入二十一世纪,随着社会和经济的飞速发展,世界上的一些文化古迹将不可避免地消失,就像一个世纪前瑞岩寺毁于战火一样。确实有不少历史文化遗迹需要我们纪录下来,传给后世后人,这也是我们留给未来世纪的一份巨大的精神文化遗产。文化的积累和发掘,是不容易的事情,需要一代又一代人不懈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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