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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撰写《瑞岩寺钩沉》和《夕阳山外山》这两篇有关黄岩佛教文化的文章时,我多次神游了黄岩的西部。 十多年来,我一直在读中国西部的历史,多次往返河西走廊,穿行于天山南北:敦煌、阳关、居延、楼兰、龟兹和葱岭。汉唐的雄风,从大漠上远远地升起;高僧与佛法,从丝路上迤逦西来。 一两千年前,当中国西部“热闹非凡”的时候,家乡的西部呢?还是一片蛮荒之地? 在完成《夕阳山外山》之后,我终于来到了瑞岩寺,在这座千年古刹的遗址上盘桓,断墙蔓草,残基断础,只有西流之水在斜阳中琴弦一般闪光。我不禁感慨万千。瑞岩寺历史上是东南名刹、日本曹洞宗祖庭之一,这一湮没在史籍中的发现曾令我振奋。振奋之后,又陷入更深的沉思。 归途中,我再一次来到了灵石寺,寻访了曾在考古中有重大发现的灵石寺塔,和那历经了风风雨雨大雄宝殿。灵石寺始建于晋隆安二年,即公元398年。那时敦煌鸣沙山东坡崖壁上,工匠们正在开凿千佛洞最早几个洞窟。菩提达摩一百多年后,才走过丝路来到了中国;四百五十年后唐代大中年间,印度僧人才渡海来到普陀山, “亲睹观世音菩萨现身说法,授以七色宝石”,至于日本僧人在普陀山建起第一座观音院的时间则更晚。 · 佛教文化是难以触摸的,它如日升起,光照四海,又渐渐西沉,只留下了隐现的华彩。黄岩地处东南一隅,离中原山高水远,其佛教文化的源流为何如此久远?无论是瑞岩寺的净土寺塔,还是灵石寺塔,都和我永远保持着不能企及的距离。我走近一步,它们又后退一步。 这是在1998年5月,又一个落日西沉的时刻,大地和山峦都变得苍茫起来,头顶上有一块白云像巨大的发光体。我经过头陀,迥望着眼前的青山绿水,和渐去渐远的古刹时,我忽然有一种感悟:头陀,应该是一个外来语,可能是梵文的音译,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寺庙群,或许曾是个佛教圣地。 很多心灵的感悟,稍纵即逝。 我回到北京后,也没有再去查佛教的有关典籍。 春夜。北方的大风。窗外飞沙走石,一片黄雾。我应约为中央电视台写一个生态环保问题的剧本,突然想起了家乡灵石寺的佛塔,想到塔内藏着的佛舍利和贝叶经,想起了铁笔如何在贝多罗(Pattra)的树叶上写出一行行经、律、论三藏,想起了埋藏在心底的“头陀”之谜,随手翻开了《宗教词典》。 一行明白无误的注解跃人眼帘:头陀,是梵文dhuta的译音,又作“杜多”、“杜荼”,意为“抖擞”,即去掉尘埃和世俗的烦恼之意——高僧们都要抖擞法器。头陀又是佛行的苦行之—。 历代僧众们浪迹四方,弘扬佛法,走过永宁江上的浮桥,即头陀桥后,远处的梵宫琳宇,隐现在青山绿树之中,他们自此进入了另一种境界。 这是一种圣地的召唤。
二
据佛教《十二头陀经》、《大乘义章》卷十五记载,共有十五种修行规定,称为“头陀行”。即穿上用被遗弃的破布缝制的僧服“着粪扫衣”;三种用不正色布缝制的袈裟“著三衣”;常乞食;不作余食(每天只吃午饭);一坐食(除吃午饭外不吃零食);节量食(钵中只受一团饭);住阿兰若,这是远离人家的空闲处;露地坐,即坐露天的地方;树下坐;冢间坐;不拘地方的“随地坐”;以及常坐不卧。 其中一二项属“衣”;三、四、五、六项属“食”;其余六项属“住”。按这些规定做的,叫修“头陀行”。 大量引用佛教典籍来考证头陀这个地名的本意,可能对读者有些隔膜和枯燥。但黄岩这片有灵性的土地,历史上在善男信女的眼中,当是一块“阿兰若”,是远离尘嚣的一个神圣所在。 我国以佛教命名的地名并不太多,这些地方古代往往都是佛教圣地。如普陀、天台等。普陀亦来源于梵文potailaka,即普院洛伽——武汉的洛伽山则取自梵文的后几个字音;天台佛教上就有《天台三大部》、《天台九祖传》等。普陀与天台同作为的名山,均源于佛教经典。 黄岩的头陀,在中国古代佛教史上的地位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三
也许是太久远了。 黄岩的佛教始兴于东吴赤乌年间,境内有广化、宝轮、委羽山、多福、演教等六座寺院。 当时佛教传人中原的时间并不太久,传到江南当更晚一些,为什么黄岩寺院这样集中,有如此的规模?这似乎有些不太可信。如果黄岩是佛教上的头陀所在,那么我们就可以理解了。据陈顺利先生考证,在三国时期东吴曾把黄岩作为孙吴南下的军港,海运发达。在头陀百丈等地,曾出土“六箩筐与二百市斤”的汉五铢钱,其中杂有“定平一百、太平百钱”和孙吴赤乌元年(公元238年)铸的“当千大钱”。他认为,这样大规模的三国钱币窖藏,可能为军需解款。陈顺利先生的推测有一定的根据。赤乌年间,孙吴在东南沿海建有三个大港口,一在明州,另一个在福建,还有一个在永嘉,这在中国古代航运史上有记载。我想,这个大港应该在黄岩境内,或者先建在黄岩路桥院桥一带,后移至永嘉。 吴国制造币值一千文的大钱是在赤乌元年。在赤乌年间,孙权多次派兵南征,直至广东、广西、海南和交州,即今天的越南。当时吴国的都城已从武昌迁到建业,即今天的南京。江浙成了吴国的政治和经济中心。东南沿海的航运已相当发达,孙权联结辽东,就是从海上绕道山东半岛往返的。孙吴曾派卫温、诸葛直率万人船队,远航夷州和擅州。夷州即今天的台湾。此后,夷州即成为临海郡的一个州,这在吴国编纂的临海郡地方志书《临海水土异物志》中有所记载:“夷州在临海东南,去郡二千里。土地无霜雪,草木不死。”当时,黄岩一带是大陆与台湾交往的主要港口所在地。另外,孙权派军队南下,出发地是建业,所以不一定沿着今天南下广东,经江西、湖南的路线,而有可能水陆兼程,从沿海直插两广。《二十四奶> “吴主孙权传”中有“临海罗阳县”,我疑心罗阳即“罗洋”。 另外,我们还可以从历史地理和人文环境方面作一些考察。 当时,沿海主要驿路沿剡溪南下,经天台、临海,到达黄岩西部,黄岩属吴方言语系,是吴方言语系的南界,包括今天的温岭与乐清大荆。这个方言区的界定,应该与吴国的直接统治有关——这实际上是一条血脉,一个科学的轴线。黄岩方言中留有许多当时中原的“乡音”——这就是今天我们听得懂宁波人、杭州人、上海人、苏州人,以至北方人的说话,而听不懂相距不过百里的温州话的原因。再往南行,过了乐清青江,就到了我们完全听不懂的另一个方言区了,而且温州方言区的使用范围不大,既不同于闽南话,又不同于客家方言,极有可能是“土生土长”的。 黄岩是东瓯故都的所在地,汉时为永宁县,经济上比较繁荣,港湾里帆樯林立,许多南来北往的旅人都在这里盘桓停留。很可能在古人看来,一过永宁县便进入了“蛮荒之地”,是语言彻底不通的异乡。淫雨不开,海天茫茫,追求寻道之苦,在于前途无路之际。南行与西出阳关一样,南出黄岩亦无“故人”,烧香拜佛,祈求菩萨保佑旅途的平安,这大概也是黄岩古代佛教兴盛、寺庙众多的原因吧。 流风未泯,遗教堪寻。佛教对黄岩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我们从留下来的“大寺基”、“百丈”、“五部”、“瑞岩”、“佛岭”等地名中,可隐约发现当年佛教兴盛的踪迹。佛教中有“百丈清观”,“百丈山”为佛教圣地。平田普岸禅师,于百丈门下得旨,后来到头陀,创平田禅院。我不知道黄岩的“百丈”是否与此有关?大寺基顾名思义就是古代大寺院的基址。位于黄岩西境的大寺基现在已是大片荒凉的茅草山,人烟稀少,十分荒凉。古代为何还有大寺院?这寺院建于何代?遗迹渺渺,这一切已无从查考。大寺基尖为黄岩最高山峰,海拔 1252米,这在东南沿海是一座大山,无疑是寺院道场的合适选择,如同天台山的华顶。 古代佛教文化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如“五部”是黄岩铅锌矿所在的地方,但真正的五部不在现在的矿区,而似乎在山的另一侧,佛教中就有“五部”,或称为“五部律”。 还有黄岩方言中所说的“烂石道头”,实为“兰若”道头,即梵文“阿兰若”的略称,原意为“树林”,意译为“寂静处’、 “无净声”。原为比丘习静修行的处所,后一般指佛寺。黄岩西部山峦竞秀,林木繁茂,清流映带,智觊大师等都曾在这里建寺,可见是一处人间圣地。《大乘义章》卷十五说:“阿兰若者,此翻名为空处也。何处是乎?如《杂心》说,一弓四肘,去村五百弓一名拘卢舍,一拘卢舍半名阿兰若处,计三里许。”我想“兰若”道头应该在头陀的不远处某个幽静的所在,建有僧人修行的禅院,离村庄约三里许。所以后来这里出现了瑞岩寺、灵石寺这样有名的丛林,并不是偶然的。
四
历史上许多高僧大德在黄岩的西部起塔造像,研习佛法,举行法会,智慧群星震烁古今。 像东晋的高僧怀玉,重建瑞岩寺的师彦大师——师彦是著名的禅宗大师岩头的弟子。岩头属禅宗青原一系,这一流派是禅宗五大法流中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三家的源头。远离都市,隐退山林,韬光晦迹,是达摩以来的禅林风气,瑞岩寺的兴起,也与头陀的地理环境有关。 师彦大师努力匡正禅林的习气,光大宗门,江南众多寺院中,“瑞岩为最”。名师高徒,法派绵延,这是一段艰苦卓绝而又精彩纷呈的岁月,一批又一批禅僧巨匠,从黄岩的古刹禅院中走出。仅录入佛教经典《五灯会元》的,就有南岳横龙和尚、瑞峰神禄禅师、瑞岩师进禅师、瑞岩义海禅师、翠岩嗣元禅师、瑞岩智才禅师、瑞岩如胜禅师、瑞岩法恭禅师等等几十人之多。此外,灵岩等其他寺院也是高僧辈出,人才济济,如德昭、保轩禅师、万年寺昙贯禅师、万年寺法一禅师等等。在黄岩西部众多的佛寺禅院中,以法传人,犹如灯火相传,辗转不绝。到了南宋如净法师主持瑞岩寺期间,古刹再度振兴,成为海内外朝圣者络绎不绝的名刹。 同在黄岩的西部,十万薄伽梵,一路涅槃门。 与瑞岩寺相距不太远的平田万年寺处幽禅师,是瑞岩寺有居禅师的弟子,他的偈语颇耐人寻味:“先圣行不到处,凡流恰到;凡流既到,先圣莫知。到与不到,知与不知,总置一壁。”这就是他对头陀的理解? 神禄法师曾是师彦大师的侍者,他有偈语云:“萧然独处意沉吟,谁信无弦发妙音。终日法堂唯静坐,更无人问本来心。”这也是一种超然的意境。 瑞岩寺如胜佛灯禅师远识高迈,他的话很有哲理:“人人领略释迦,个个平欺达摩。及乎问著宗纳,束手尽云放过。……鹤有九皋难翥翼,马无千里谩追风。”马跑不快,还嫌追上来的风刮得太猛;鹤有九处水边的高地可以筑巢栖息,自然不想振翅高飞。 瑞岩寺子鸿法师的出语更是惊人: “一不守,二不向,上下四维无等量。大洋大海里泛铁船,须弥顶上飞鲸浪。千古万古独巍巍,留与人间作榜样。” 兴衰往往只在百年之间。如建于北宋的兴善寺,到南宋,也仅一二百年,宋理宗时代的右丞相杜范在兴善寺小住时,寺院寂寂,僧舍破败。他在《宿兴善寺成小绝》一诗中写道:“废寺倏然殿宇空,早寒摧雪撼山风。急投小舍成孤坐,拨尽炉灰那处红。”杜范是一位积极人世的政治家,夜宿九峰,飞雪漫天,冷浸浸的寒流从颓壁侵入,而炭火早巳熄灭,与寺僧夜谈之后,盘脚端坐,便觉万虑俱清,这首诗中悲恨与灵性表现得如此充分,因而也就有了禅诗的意境。 至少从公元六世纪中叶起,曹洞宗便进入了百年孤独的年代,到南宋时就已落叶知秋了。虽然偏处东南一偶,黄岩西部禅宗的各个流派仍有追踪前贤,直溯历史深处的的高古之风。明代,瑞岩寺和灵石寺等仍有一些高僧。但大不如从前了,无新的气象可言。“圣地”褪去了最后的神秘与光环。 佛教发展到了清代,流弊日炽,实际上已很难见到早期佛教那种大破大立的宏大气象,一时狂禅流荡,野狐遍地。禅宗的精神几乎荡然无存。在佛教的日渐衰微之中,黄岩各地也兴起了一股毁寺建书院之风,这以清末的县令孙熹为最。夺庙产“兴学”之风直到本世纪二十年代。值得写上一笔的是黄岩最后一位高僧谛闲法师,他不仅功力深厚,著述丰富,还参与发起成立了中国佛教协会,保护各地的道场。但他受戒和出道,都不在黄岩本地,而在临海白云山和天台山国清寺。
五
现在,圣地似乎只剩下雪域高原,到西藏、到拉萨成了朝圣。九死一生,探险和猎奇,就为了最后的“秘境”? 永宁江截流以后,月亮还照样升起,可大海喧哗的潮水,再也奔涌不到黄岩的西部了,那里复归于静寂,还是山河大地,还是草木丛林。 其实,圣地曾经离我们很近, “灵石”一再被人们叩响,“瑞岳”一再被人们崇仰,学海波澜,宗风远播,大师们的巨手,已使黄岩的西部完成了它在佛教文化史上的使命——对灵石寺塔出土的大量文物的考证,也只能见菩提大树的一枝一叶。在黄岩县城里,大寺巷、塔院头……一座座佛寺,如今也只留下了地名与孤塔,让人迫思怀想。当今,海内外掀起了一股禅宗热,无论日本还是欧美,研究禅宗各流派的人不少。如果有一天黄岩的西部引起人们关注,当不意外。 其实,圣地是用不着千里迢迢,舍近求远,刻意找寻的。 “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走过头陀,我顿时想到,佛法即自然,林间鸟鸣,水底鱼行,佛法就是原初的生命本色,它所展现和表露的也是最平凡不过的自然之道。 在巨大的空间和时间里,“大道无为”,世间森罗万象,林林总总,人间芸芸众生,世事人情,皆是大道所在处,无时不在为众生说禅说法,若能在寻常的景物及平凡的生活中会得妙处,即可与“佛祖为师”,使“金色头陀无容身处”。 从春天到冬日,这篇文章写写停停,经历了一个年头。现在,大雪飘飞,窗外已是一片银白。写到这里,我想起了禅宗六祖慧能那首著名的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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