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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对于我,你不仅仅是一条故乡的陋巷,一个遥远的名字,一座残存的丰碑,而是一片染血的高原——人生的高原。 我走向黄土高原时,简直毫无准备。那是1983年大雪飘飞的隆冬。 延安府、吴起镇,和历史上有名的“三边”:定边、靖边、安边,最后来到塞上重镇榆林和米脂、绥德。这一线,正是你当年镇守的边关要塞。从你走出山海关,走向辽东,处理兵变时起,你的一生就与北中国、与战争再也分不开了,巡抚山东,巡抚山西,再后来是兵部侍郎、三边总制,率兵进驻延安、榆林,雄视河套,并在那里功败垂成。 正月里,秧歌队热热闹闹,特别在是安塞,雪地上表演了武腰鼓,在震天的鼓声中,旋转的红腰带与腾起雪尘交织在一起,震撼人心——就是在陕北,我第一次知道了腰鼓的起源与战争有关。安塞堡,就是你和俺答部反复争夺血战的地方。我那时还不知道这震天动地的鼓声中,还有你擂响的鼙鼓。 你与鞑靼首领俺答部的“定边之战”,是足以写进中国战史的有名的战役。 明嘉靖年间,鞑靼部多次越过边墙,深入陕北,在延安、庆阳两府的保安、延安、安塞、环县等地大肆劫掠。守边将领噤若寒蝉,有些望风而逃,有些固守不出,俺答骑兵如人无人之境。其中1546年,鞑靼部大举南下,进攻延安,直抵三原,饮马渭河。边患日炽,防守失利,民不聊生,朝野震动,官帽纷纷落地,延绥巡抚被革职。你就是在这冲天的火光中走马上任的,统领陕、甘、宁三省的防务。你亲率的大军就驻在当时叫塞门的安塞。 “敌进我进”,这需要惊人的胆略。你令中军参将李珍带领一支精锐部队,长途奔袭榆林北面,鄂尔多斯高原上的马梁山,直捣鞑靼老营。当俺答惊悉后方被袭,引军回援时,你料事如神,亲自率军北出安塞,奔驰数百里,经安边抵达定边,在途中设伏,大败骄悍的俺答部。 雪夜,从安塞返回延安的途中,在倾泻的暴风雪中,我们的吉普车在延河边上迷了路。司机开亮车灯,我下车到河边寻找渡口,深一脚浅一脚,雪野茫茫,毫无痕迹。我们为什么一再在这里迷失?历史也在这里一再迷失?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与延安有关,不知道连打败仗的蒙古俺答部,就在这里称你为“曾铣爷爷”的,你当时还不满四十岁。延安府是在《水浒传》中一再出现的地名。是一个流放之地,一个好人蒙冤之地。前你几百年,连遭挫败的西夏军队就在这里称一代军事家、政治家范仲淹为“小范老子”。“小范老子”的哥哥范仲温曾在黄岩任知县,也是个清官。历史就这么扭结在一起,扭结着前行。 黄岩是被丘陵河流大海环绕的肥沃的小平原。在时间和空间的不断分割下,在不断的蒙蒙飘忽的烟雨里,历史的沉积、文化的沃土,变成了商业和闹市。我想起了你,曾铣,你从故乡走出,跻身于商业大都会扬州,那时扬州市街也像今天这么繁华热闹么?你在寄人篱下的苦读中,一定听到了市井的喧嚣,起落的叫卖。你可以像父亲一样,以商贾为业,不,这不是你的选择,你的志向。“十年一觉扬州梦”,你一定读过杜牧这首诗,扬州的青楼红雨消磨了多少文人的锐气。在感叹中你把《樊川文集》放在了一边,毅然走向了苍凉的边地。 今天陕北的冬日依然苍凉。少了些豪气,多了些余下的民俗与文化。“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青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黄昏,我在米脂老城肮脏的土巷小街上转悠,不知道要寻找什么。小街走到尽头,兀立着座小山,山上李白成行宫的重檐叠阁紧锁在灰暗的煤烟里(从那时起我就对这个起义首领没有了多少好感,他顶多是又一个刘邦或朱元璋)。在李白成的发迹之地,这个行宫是李闯王令李过督造的,可他来不及住进去享受,随着明王朝的崩溃,他也迅速走了末日。—一个没有“敌手”的英雄,一个已经登上最高统治宝座的农民,在一片颂扬声中,是看不到近在咫尺的危机的。落花无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破败的宫门锁着——我扣不开明朝的门,即使是历史的后院。 我沿着无定河浪游,一辆毛驴车从冰河上走过,走进了夕阳下的疏林。 塔湾的古塔在暗红色凝固火焰似的山崖上高耸,崖下的塔院一片颓败。 陕北高原如此冷落宁静。只有在榆林红石峡,我才又一次向往昔日的狂涛巨浪渐渐靠近。“华夷天堑”、“威震九边”的斑驳的石刻,令人心动神驰。我从冰面上走过,河水像瞬时在急剧降温的天气里凝结成的,可见冰面下一条条排浪。前面是大漠荒原……我却感到茫然。黄土浩浩荡荡,在凌厉的朔风中扑面而来,不可遏止。 我全然不知,高原与沙漠中的长城与无定河,曾是织成中国历史最悲壮画卷的纬线,这黄土的深褐中,也有你的热血。 一个半月,我写了许多条消息、通讯,也写了部中篇小说《沉默的高原》。 你沉默着,因为我没有读懂。
二
读懂故乡要走很多的路。 读懂曾铣,读懂你曾经浴血的高原,也要走很多路。 壮游无止,这是中国的古风。第二次我是从北方,从那个被称为河套的地方进入陕北高原的。 从北京出发,晃当晃当,坐了一夜火车。火车是专列,里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车厢的茶几上铺着白布,放着水果,也是冬天,车窗外掠过萧瑟的草原,还有散落着的敖包。 车到包头,换乘汽车,先到宾馆宴会厅。奶茶,歌舞,银碗溢满奶酒。一个民族的热情与优美,像献上的蓝色的哈达。我不太相信,他们是强悍的蒙古人的后代。在历史上一次次南侵中,野性的民族,要么被消灭了,要么最后被同化了。现在留在草原上的,都是炊烟与牧歌。从柔然、匈奴、突厥、鲜卑、女真……当然还有蒙古,游牧草原的历史,随着吱吱作响的木轮车,随着羊毛搓的绳子,翻过了最后一页,只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辙印。 向南。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鄂尔多斯广漠的高原和名牌羊绒衫联系在一起。我们就在这里拜谒了相当现代的成吉思汗陵。大路早已断绝,一代英主,一定不会埋骨盛产羊绒衫的温柔之乡。 北风烈烈,我又来到了榆林。 曾铣面对的,是分裂了的成吉思汗的后裔。但那时蒙古鞑靼部,拥有的不是电视机,不是摩托车,不是铁丝网和“草库仑”,只有战马与雪亮的蒙古刀。游牧草原的艰辛和野性,还一再表现为扩张和掠杀。有专家认为,游牧民族的南侵与气候变化有关,进入小冰河期,北方草原气候恶劣,为了寻找生存之地,便向南方进击。我不太相信这个学说。元朝蒙古军队狂涛一般,一直打到了岭南、打到了交趾,放牧江南水乡,放牧热带雨林,那也未免太“温暖”了些。 阴山,河套……明朝的心腹之患还是悬顶之石? 晋陕蒙接壤地区,与世界上其他的“神秘三角”一样,进入二十世纪后,又以其大煤田大气田和大油田的发现,使世人瞩目。 住在榆林温暖熙和的宾馆,讨论晋陕蒙“黑三角”的生态问题。十多位“尚书”“侍郎”,跟着“宰相”,登上修茸一新的“镇北台”。群山逶迤,残雪斑驳,黄沙接天。天似穹庐,就是没有草。我想起河套,想起阴山下的敕勒川,想起斛律金那支流传了千百年的牧歌——长调的余韵至今还在耳际萦绕。我想,如果没有蒙恬、霍去病、李广、郭子仪、范仲淹、杨继业、曾铣、左宗棠等一代又一代忠臣良将的反复争夺,今天的阴山和鄂尔多斯高原,还能完整地留在共和国的版图中么? 我要了辆越野车,独自沿着长城线奔跑。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鬼使神差,走进了榆林老城的古街小巷。青石板被马蹄踏出许多凹坑,像是被旋流撞激出来的。我认定在这沙漠南线的边城中,一定隐藏着许多历史的真实。我费力地猜度,哪一处是明代的宅院,哪一处是当年的三边总督衙门,故乡的前辈在何处扬鞭催马……已经没有人对这一些感兴趣了,我有时连自己都惊异为什么有这一份离群的执著,像一个学者孤独地徘徊沉思于历史的荒漠中。人事全非,一切都变得依稀而不可找寻,我在想像中让思绪飞翔,往返于时光的隧道。回想榆林老城中觅古访旧的寒夜,这个奇异的念头,是故乡哪条已经不存在的曲折小巷的牵引? 是的,有些东西是被牵引出来的,这就是欲望。 坐在榆林东山的城墙上,望着悬浮在沙漠上的一轮明月。一座座敌楼,像蹲伏着的虎。不远处,有火星从城墙上冒出,如同一群飞舞的流萤——榆林人家已经把窑洞旋进了山一样的城垣,居住在古城墙里,烟道就从墙体中钻出。这在明代,一定会治罪。古城丰厚的内涵,正在被纯朴的无知不断掏空。 沙丘已堆得很高了,涌上来的流沙如潮水涨平了榆林的城墙。我从城墙的敌楼直接走进沙海。风裹夹着流沙,在脚下阵阵飞掠,像无声的银色的火焰,又如疾射的箭簇。 月亮大而圆。我又想起写进《明史》的有关曾铣那个鸟雀惊飞的月夜。不用多少笔墨,一个天才军事家的形象已经跃然纸上。遥望着月色中残破的长城时,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吟诵着这些诗句,我直觉地感到,从那条故乡的小巷中走出来后,寻找你,一个壮志未酬的英雄,其实是对理想的追寻。 我望着月色中的沙海,心中涌起一种庄严的潮。
三
现在书店里可以买到很多传记:《严嵩传》、《洪承畴传》、《嘉靖皇帝传》、《历代奸臣传》、《名妓传》……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秦桧传》。 相对安定的环境、相对和平的年月,就易出奸臣。王朝就是从这样的“定安”中走向变乱,走向末世。整个明朝的历史,中国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文化层次与政治信仰之间的矛盾,一直是中国政坛的一个病灶。蔡京是有名的书法家,秦桧中过状元,严嵩是一位诗人……你就是惨遭诗人的毒手。 曾铣题山东曲阜孔庙的那幅匾额“太和元气”,一直使我的心感到沉甸甸的。 理解“政治”用不着读那么多的书,进士出身的曾铣一定读书太多而“蠢”了。事实上这是一种两难的选择:忠君与爱国。你受到陷害,当宦官带着东厂的锦衣卫,带着皇帝的圣旨,来逮捕你的时候。群情激愤,几万守军几近哗变。 你的出路只有三条:一是束手就擒,下狱引颈就义;二是造反(而且最后可能还是被杀);三是投向蒙古,落个叛国之名,你只能选择绝路——就像当年岳飞一样,遗恨千古。这就是深藏在陕北千沟万壑中关于个人与国家的命题。一代又一代中华民族的英杰在这里奋斗流血,护卫着中国的腹心,包括你,来自江南的同乡前辈。 高原不属于某一个人,某一个部落,甚至不属于某一个民族,它只属于中国。大夏国的起源地就是陕北的红碱淖——这是陕北高原与鄂尔多斯台地间的一个大淡水湖。我们驱车前往,旅游的彩色帐篷和花伞缀满湖边。当年的羌族党项族骑手呢?早已消失在戈壁风尘中了。 在雄伟的黄大陆的腹心,也许会找到这样那样的残迹,这并不重要。但那里有值得聆听的永恒的旋律,有值得寻找的心灵的节日。
四
二十年中,我第三次到陕北,是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秋天。当时我已经写出了《走出曾铣巷》等篇什。 我感到仍有很多空白。如我在《走出曾铣巷》中写的曾铣曾修陕北长城,这只是我的推断与猜想,并没有查到确切的记载。另外,你在陕北有没有留下什么,比如文字一类的东西7 .这一次的行程是由东向西,神木、府谷、佳县,再往榆林、靖边,往南折向瓦窑堡和延安。我们钻的是山沟,访贫问苦。历史上反复的战争、屯垦,严重破坏了这里的生态,秦始皇在陕北修高速公路般的“直道”,直指河套阴山时,这里还是个浑然一体的高原。“一道道水来一道道梁”,而现在,变得如此破碎、贫瘠,十年九旱。 我一到榆林,便让专员为我搞了本厚厚的《榆林地区志》。一路上“手不释卷”,迫不及待地翻阅。曾铣在榆林修长城的史实,在地方志中已有明确的记载: “榆林镇的长城营建过程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即成化年间余子俊修的‘大边’与‘夹墙’(二边);正德、嘉靖年间三边总制杨一清、王廷相,总督曾铣、王以旗等人修筑的长城……明代长城四次营建,施工方法与规模不尽相同,路线与走向也发生变化。” 虽然嘉靖皇帝更关心起园子盖庙,可是你却心系北方陷于敌手的河套,你收复河套的方略实在是可行的。你认为,秋高马肥,鞑靼骑兵有很大的优势,这时我宜固守;而冬春马瘦雪厚草枯,骑兵无法行动,这时我们可以进击。你请求在春夏之际,以6万精兵北征,以山东2000枪手带50天粮饷水陆并进直捣河套,认为这是“一劳永逸的策略,国家长治久安大计”。 你正在战场上指挥作战,可无法防备从背后射来的暗箭。重兵在握,又打了几个胜仗,忌妒不满到污蔑怀疑,各种议论都出来了。毒素和罪愆总是在潮湿阴暗的环境中滋生。奸臣严嵩串通甘肃巡抚仇鸾,互相勾结,以莫须有罪名“请求皇帝”将你治罪。血不是洒在疆场,而在繁华的西市。 当你带镣长街行的时候,明亮的阳光依然照耀着繁华安定的京城,商品丰富,人民安居乐业——我不知道刑场上有没有挤满看热闹的人,这个大案要案一定轰动京都,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但有谁知道真相呢,这就使悲剧更加深浓,更加无望。他们诬告你“掩败不报,;’“克扣军响”——而这种腐败是人民群众最痛恨的。你以你的热血证明了俯首者不可理喻的尊严,和对权贵的蔑视。 《榆林地区志》载:你死后儿子入狱,“妻子被流放到2000里外的边塞”。“死后家无余资”——这足以证明你是个清廉的干部,并没有来历不明的“巨额遗产”,那为什么不给你平反?给你定罪量刑,虽然是奸臣出的主意,但是由皇帝“钦定”的,皇上始终英明,决不会有老眼昏花之时。这就是为什么奸臣能长久得宠的原因——他们把个人的权势与邪恶,和最高统治者捆在了一起。 一些人总喜欢把问题想得复杂,一复,便是学问。论及岳飞之死于是就有军人文人集团之争,秦桧成了维护统治大局的“好人”。还是老百姓的语言:“忠”、“奸”,其实是两个最准确最精炼的断语。可以有政见上的不同,可以有利益上的分歧,事变发生的年代可以略去,但对着历史对着脚下这片土地组成的“回音壁”——鞑靼一次南侵就虏掠了三边六万多人、十六七万头牲畜,那里有多少的眼泪多少人的哭喊——你无法回避,不能躲闪。 风剥着地表上的一切装饰,这是太阳风。高原就像赤裸坦荡的黄土烧制的陶盆,放在历史的天平上,即便人如蚁,河似线,在真理的阳光下,一个人的举手投足,仍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登红山墩望套次南溪韵》,是曾铣的一首佚诗,现全文抄录如下: 嗟哉河朔地,几载别中原。 司马辞枢筅,莱公去北门。 请缨身末老,倚剑志犹存。 指顾王廷去,须成远近村。 登高北望,大漠草原阴山,历历在目,云低垂,剑在手,志未酬!红山墩,顾名思义,是建在红山上,在榆林城北十里,大约在红石峡附近。我去寻找过,车进大漠,又迷了路。那里有座座古堡,我不知道是哪一座。南溪是谁?他写了什么诗?这已无关紧要,我不想再考证了。 《榆林志》在卷一“大事记”中记载得明明白白:曾铣为“严嵩馋杀,复河套之事不得行。鞑靼以河套为基地,终于在公元1550年入侵京城。明廷急遣御史赴各边选军入卫。之后边患日深,延绥镇损兵折将,不胜其苦”。 是的,大明皇帝抛弃了河套,抛弃了陕北, “不胜其苦”的陕北人,在内忧外患中挣扎。天倾西北,事变终于爆发,从张献忠到李自成,都当过边兵戍卒,最后绝路求生,逼举义旗,风起云涌地冲下高原,成了明王朝的掘墓人。被强制被压抑的历史终于释放出了巨大的能量,如同火山爆发。这就是真理,也是报应。 写到这里,这篇散文该结束了。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去陕北,再上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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