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的生涯

    杨阿如，这位在五十年代曾名闻中朝两国的“坦克英雄”他童年时代和旧中国千千万万劳动人民的孩子一样，有诉不完、写不尽的苦和难、血和泪。
               
    1921年7月，杨阿如降生在黄岩西部山区茅畲乡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下金洋村，一个贫苦的农民家里，父亲叫杨顺德是一个老实巴结的庄稼人，他的母亲因前夫贫病亡故后，嫁到杨家来的，也是一个苦命的人。
               
    茅畲，是黄岩西部的山区，这里群山环抱，中有平原，南是通往乐清等县的连绵大山，仅北面有一条开阔的山沟通往外界。古时，这里原为茅草坦，不知哪一朝，哪一代开始，先民们在此垦荒，烧茅作畲(火耕地)，乃名茅畲。据《畲川牟氏宗谱》记载，宋咸平二年(999)，四川牟俸来到台州黄岩以西四十里的茅畲，见此地“山高水深，林壑优美，诛茅辟地，筑室居焉”，在茅畲有另一个杨氏大族，则迟于牟氏113年后迁入茅畲垟这个地方。
               
    解放前，这里只有一条长200米左右，宽3—4米鹅卵石铺地的小街，街中仅有十多家店辅。每逢集市，山民们互相交换山货，和自家门前屋后种植的蔬菜瓜果，也有山外小商贩肩挑日用品，小百货来这里卖的，在这块贫脊的山区，山民们一年到头起五更落半夜，风里来雨里去，拼命地干活，他们过的是“种豆又种谷，自己喝的清水粥，盐汤过落肚”的贫困生活，有的穷得“没有米，只吃糠”，“乌糯当晚稻，萌菜(野菜)吃到老”的苦日子，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下几十年的大树被亲手锯倒，一株株毛竹被砍掉，从深山里把它们背到山外，却成了有钱人家的高楼大厦。而自己却倦宿在又低又矮、又阴又湿的破草屋里，冬天，刺骨的寒风直往里钻，夏天闷热难耐。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他们一年到头“柴爿当棉袄、松明当灯照”，妇女们辛辛苦苦种桑养蚕“蚕丝上机织成绸，自己穿的破衣裤”。解放前“穷人面前三条路，逃荒、上吊、坐监牢”。碰到天灾人祸，许多人被逼讨饭，逃荒、或外出做长工，打短工，许多人家破人亡。
               
    杨阿如，这个苦命的孩子，一到世上就面对的是凄风苦雨的日子，在那衣不蔽体，饥不裹腹的日子里，骨瘦如柴的母亲哪有奶水喂养他，小阿如经常饥饿得哇哇直哭。但家里还有一个9岁的哥哥和一个3岁的姐姐，一家五人都要吃饭呀。父亲又经常生病，为了一家人的生活，父亲不得不带病上山砍柴，下地种田，全家人靠卖柴、竹、木等零星东西艰苦度日。为了一家人的生活，母亲也常去砍柴卖，或帮人干活，以添补家用，艰苦的生活，沉重的担子，压得父亲喘不过气来，他的病情在不断地加重，穷得已揭不开锅的家，哪有钱替父亲治病，他只好躺在家里苦挨苦熬。过了一些时候，父亲连着好几天滴水不进。就在小阿如4岁那年，他终于怀着满腹的冤仇和难言的苦痛离开了人世。
               
    父亲的去世，如晴天霹雳，剩下了4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寡女，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偏僻贫穷的深山窝里，他们举目无亲，四邻右舍也穷得自身难保，谁能有钱接济这母子四人?今后的生活怎么过呀!母亲为了孩子她继续走那艰辛的道路。
               
    人总是要活下去。母子4人相依为命，无论严寒酷暑，无论风霜雨雪，母亲带上12岁的哥哥，6岁的姐姐和4岁的阿如只好外出要饭。要饭的日子，度日如年那。每天要走十几里，几十里的路，一家人牵牵拔拔，穿的破衣滥衫，吃的残羹剩饭，还经常遭到有钱人家的冷眼，辱骂和欺侮。一家人冬无衣被，夏无帐。冬天北风呼啸，一家人倦宿在低矮的破屋里悉悉发抖，夏天晚上，在闷热的房子里，让成群的蚊子叮咬。穷人的日子难熬。

    为了不让一家人都这样苦挨下去，一天，母亲牵着5岁的阿如和8岁的姐姐翻山越岭40多里，厉尽千辛万苦，沿途讨饭，终于找到了嫁在温州利条(音)的叔伯姑母家。当姑母看到衣衫滥褛的母子三个人时，心酸了，听到她们家遭不幸的消息后，姑母差点晕了这去。她们个个哭得泪人似的，十分伤心。事后，姑母同母亲商量，把姐姐留下，送给当地一个人家做童养媳。为了不让姐姐跟着受罪，母亲忍痛答应了。在旧社会，穷苦人家不到绝望的境地是绝不轻易地把自己的儿女送给别人家的，人生最大的不幸也莫过于生离死别。在离别的时候，母子三人，抱成一团，哭声凄惨，这又有什么办法?母亲只好流着眼泪干嘱咐，万叮咛，要姐姐听姑母的话，自己学会照俯自己。分手了，8岁的姐姐哭着叫着：“我要妈妈、我要弟弟，妈妈不要丢下我!”弟弟也舍不得丢下姐姐，他们哭着互相拉着不放………。就这样，可怜的姐姐，只有8岁就独自一人被留在了远隔几十里的崇山峻岭的他乡。她，再也得不到母爱，再也得不到弟弟的亲情了，破碎的家庭，又一次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今天，8岁的孩子穿上漂亮的衣服，背着书包由父母或爷爷奶奶接送着上学，更小的孩子每天在幼儿园尽情地玩耍，受尽上辈人的呵护和关怀。他们要吃、要穿、要玩，在父母的怀里撒娇，他们是“小太阳”、“小公主”。他们太幸福了!
               
    而旧社会，童养媳过的是人间地狱般的生活。在婆家，8岁的姐姐端的是有8个缺口的破碗，每餐只准吃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粥汤。而可恶的小姑都要在碗里加入清水，碗中只有可数的饭粒。这样连续吃了10天，姐姐饿得更瘦、更黄了，好象生了一场大病。第10天晚上吃饭时姐姐看到别人碗里的粥干，饭多会冻，看看自己碗里的清水汤，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地落下了眼泪哭了。公公发现了，出于侧隐之心，把小姑教训了几句，把汤倒进猪食桶里，让姐姐重新盛了一碗。连续喝了近十天汤的姐姐，一闻到扑鼻的粥香就狼吞虎咽地一口气喝干了它。
               
    姐姐在婆家，开始每天牵一条牛到山上去放。以后每天要牵3条牛到山上。回家后，要学纺纱，小姑经常趁姐姐不注意，把纱丢在地上、门外，或猪栏里，还去告诉婆婆，说是姐姐故意丢掉的。每次，婆婆都不问青红皂白，容不得分辩，动手就往死里打。10岁那年，婆婆要她学织苧，做蚊帐，准备结婚用。每天一早，姐姐先牵着3条牛到山上去放，上午剥苧麻，中午学织苧。如果织不了，把剩下的苧凉在竹筒上。开始时，织了12双(卷)，剩下的8双放在旁边，结果有4双小姑偷偷地拿到灶里烧，每双烧了一半，故意把剩下放在灶台上，给婆婆看，说姐姐给烧了的。婆婆听后，发疯似地把浸有油的苧麻绑在姐姐的手指上，用火烧。熊熊的火焰烧得姐姐哭爹叫娘，痛不欲生。十指连心呀，这样的痛，谁受得了?一个10岁的小女孩啊!婆婆一边骂，一边问：“谁叫你这样做的?”小姑还在一旁边挑拨助威，逼着姐姐承认是娘教的。天那，冤枉呀!娘已有几年没有见到过了在深山里受苦受难的女儿了。姐姐好想家，想娘、想弟弟呀!她喊救命，可又有谁听得到她的哭喊?又有谁来为她说话?没有办法，姐姐被屈打成招，结果遭到的又是一顿毒打。
               
    有一次，姐姐又无故地被婆婆拉去剥掉衣裤关在房间里，用碗口粗的“石密刺”(一种带刺的树)狠命地拷打，折断的刺深深地刺进姐姐身上的皮肉，痛得她杀猪般地嚎叫、啼哭………。婆婆的手打乏了、发泄足了。可姐姐的身上、背后却留下了道道血印，斑斑血迹、条条伤痕和数不清的刺。一个10多岁的小女孩遭到的毒打，不亚于重刑犯所受的刑罚。姐姐感到绝望，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她想到了死。可是，她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弟弟，她不能死。世道多么不公呀!姐姐被打后，又逼着到山上去放牛，她看到身上一根根的刺，一边拔一边哭，背后的刺看不到，无法拔，只好请放牛的小姐妹偷偷地躲在树背后，草蓬边帮着拔，姐姐又一次次地泣不成声。回家后，婆婆不准哭，一哭又要遭打骂。夜里身上的伤痛得无法上床躺下，更无法入睡，姐姐只好含着眼泪坐着到天亮。在家里，除了小姑的挑拨、作弄，婆婆的虐待和毒打外，婆婆还经常挑拨丈夫来打她。除此，还要受到大伯等人的无理打骂。
               
    十八岁那年，姐姐结婚了。丈夫比姐姐大三岁，在洞房花烛夜，丈夫被狼虎一样的人抓走去当“壮丁”了。没几天，他逃了回来，又一次把气往姐姐身上发，他用手指粗的担绳把姐姐反手绑了起来，用犁梢狠命的打，并不准她哭一声、喊一声，把她从外面连拖带拉，拉过了7条门坎。这时，只听姐姐喊了一声“啊育”!就人事不省了。
               
    丈夫被抓了壮丁，姐姐仍然过着被打骂受欺压的日子。每天照样去山上放牛，割草，做家务，直到2l岁时，还得放牛。以后，姐姐和当地受苦的姐妹们一起，每天半夜起来到乐清大荆挑盐到黄岩头陀去卖，每天往返上百里山路，中间要翻过40多里的高山。路上的风霜雨雪，肩膀磨肿了、脚上打起了水泡，这种苦，谁能受得了?头陀是家，姐姐实在想家，想妈妈、想弟弟，她也是偷偷地来、偷偷地去。家里继父不准她留宿，婆婆得知后日子更不好过，每次来家姐姐都是含泪而别。
               
    今天84岁的姐姐也成了满头白发的婆婆，当回忆起过去辛酸的日子，她忍不住哭了。她泪流满面地哭诉着心里的痛苦和悲愤，“我受的苦啊!即使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那时我的眼泪已哭干了、流燥了……”
               
    万恶的旧社会，不知道多少个家庭被迫得妻离子散，骨肉分离。也不知道有多个象祥林嫂一样的苦命女人，阿如母亲的命运确实比祥林嫂更苦。她再嫁的丈夫，又因贫病交加含冤离开了人世。
               
    有一天，一个绰号叫“和尚”的人，突然来到杨家，对母亲说：“你们母子3人今后怎样能够生活得下呀，我给你介绍到头陀下灰洋一个姓汤的人家去，他家条件好”为了孩子，为了生活，母亲考虑再三，又忍痛把哥哥托付给一个至亲的邻居，去帮牵牛、割草，换碗饭吃。心碎的母亲牵着5岁的阿如，含着辛酸的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往下灰洋走去，走去……。
               
    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穷人的命一样苦。继父的前妻早亡，留下一个比阿如年少的孩子，家里还有一个年迈的继母。继父身患肺病，少气薄力，平时以摆渡为生，为解决生计，他的继母每天帮人家臼米，磨糆换得1—2角钱来添补生活(当时1角钱可买l升米)。杨阿如母子的到来，使这个家成了由3个破碎家庭组成的新家。
               
    冬天，北风呼呼叫，继父穿着单薄的衣衫，迎着刺骨的江风来到渡口，为人摆渡。夏天，烈日当空，酷暑难耐，继父仍然是风雨无阻地在渡口忙碌。他一边与疾病抗争，一边与生活拼博，他硬挺着。每年正月、十二月，过渡的人多，每人只收一个铜板的渡船费收入。但二至十一月都是义务摆渡的。每逢头陀街集市，过渡的人很多，船上都是长短不一、四杈八撑的树、柴和毛竹。这天，继父就得很早出门，一个上午不停地往返渡口，十分费力。这时，母亲也得去帮继父一起摆渡。继父平时租种着渡口的半亩多田。虽然收成归自己，这哪能维持得了全家人的生活啊!
               
    每年农历六月早稻收割，九、十月晚稻、蕃莳收成，继父就挑着竹箩四出去“化”谷、“化”蕃莳。“化”是说得好听，其实就就是乞讨的意思。除此，每年的正月、继父也正常挨家挨户去“化”食、化钱。每年十二月，有钱的人家开始轰轰烈烈地捣年糕，购年货，准备过年。而穷得揭不开锅的穷人过年是“过关”，当地称“年关”，屋里空荡，债主不肯走。许多人挨门乞讨，这时，继父又挑着竹箩挨家挨户去“化”糕。“化”来的都是蕃莳渣糕，米皮糠糕，这种糕十分难吃，又黑又硬又有一股霉气、令人作呕让人会咬，不会咽，但总比饿着肚子强。由于“化”的人多，有钱的好心人家也特意多做这种糕用以施舍。
               
    阿如十岁了他也开始自食其力。他每天去帮渡船主牵牛割草，船主只供饭吃，不付工钱。每餐吃饭只准坐在旁边角落里，边吃饭，边得侍候“作头”(长工头)吃饭，给他盛饭、端菜、倒洗脸水，递毛巾。过着人下人的生活。这也算很不错了的。十二岁那年，懂事的阿如看到继父少气薄力，要去帮他摆渡，十二岁的人，哪儿够得着浆，聪明的阿如想了个办法，把“橹梆绳”放到浆的中间部分，学着撑船摆渡，风雨无阻，穷人节节都是难，长年累月的辛劳，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继父的病越来越重了。一天，他在摆渡时突然晕倒，跌落江中，一下被湍急的江流吞噬了宝贵的生命。一家人又被深深地埋进了强烈的悲痛之中。不久一岁的义弟也因病不幸夭折。真是屋倒连夜雨，杨阿如一家的命真苦啊，这样的日子到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