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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嘉靖年间,一个秋末冬初的下午,天气阴沉,从黄岩城西门抬出一顶漂亮的花轿,但见妆奁华丽,仪仗整齐,吹吹打打,十分热闹。花轿来到焦坑,忽然下起雨来。过了北洋,旗鼓伞盖全打湿了,偏偏前面又遇到一座小山岭,于是抬轿的与迎亲的人们就鼓劲上岭。幸好岭头有一个小凉亭,大家就把花轿歇下来躲雨。正在这时,只见前面一顶青衣小轿也冲上岭来,慌慌忙忙地抬入凉亭。小小凉亭已被两顶花轿挤满了,两家抬轿的与迎亲的人就无处藏身了,于是他们就疏散到附近的人家或树荫下去躲雨,凉亭里就剩下这两顶花轿。 两个新娘子面对面坐在轿内。西向轿内的新娘见东向轿内的新娘正在掩面抽泣,看她戴着旧凤冠,穿着旧衣服,迎亲的人寥寥无几,鼓乐只有一支唢呐和一把胡琴,想是山村小家之女,嫁娶冷落,不胜感概。于是问道:“妹妹,今天是我们的好日,你为何啼哭不止?”东向轿内的新娘猛然抬起头,止住哭声,见对面轿内的新娘满头珠翠,一身锦绣,就含泪答道:“姐姐哪里知道我的苦处!父亲为我出嫁,负了一身债,听说夫家也很穷,我担心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西向轿内的新娘听了深受感动,有心为她分忧,无奈身在半途,无能为力,只好陪着落泪。一会她伸手取手帕揩眼泪,不料碰到了身边两只嫁银袋。她高兴极了,便提起一只,对对面新娘说:“妹妹,我上轿时,爹娘各送我一只嫁银袋,里面装有压寿银,分给你一只吧!”说着将一只嫁银袋抛过去,刚刚落在对面新娘的怀里。这一来,对面的新娘愣住了,她爹娘送的两只嫁银袋,应该成双作对,怎好分开?萍水相逢,怎好受人家的礼物?她正想说几句感激的话,把这只银袋抛回去,但是来不及了。原来这时雨渐渐小了,两家迎亲的都蜂拥奔入凉亭,抬起花轿,分别朝东西方向急急下岭去了。 原来西向轿内赠嫁银袋的这位新娘叫王兰珍,是黄岩城北王姓人家的独生女儿,今日出嫁到西乡山镇下郑村,夫婿叫郑慕逖。 郑慕逖秀才出身,文武双全,家庭也较富裕,父母都已去世。他为人豪爽,仗义疏财,乡亲们都很尊敬他。他与兰珍结婚后,夫妻感情很好。 但是好景不常,婚后两个月的一天中午,郑家突然接到一个凶讯,说前天深夜,台州沿海的一股倭寇窜到黄岩城里,大肆抢劫掳掠,兰珍娘家全家遭杀,财产抢劫一空。闻此噩耗,兰珍哭倒在地,慕逖悲愤欲绝。以后又接连听说,倭寇还在继续洗劫黄岩城,并有大举进犯西乡的可能。 消息传来,下郑村一带乡亲们纷纷要求抗击倭寇,乡绅富户们为了保护财产,也不断到慕逖家讨主意。慕逖号召乡亲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同仇敌忾,保卫家乡。一时群情激昂,一支三百多人的民团很快组成了。郑慕逖被推为指挥官,王兰珍也自告奋勇负责军需物资。大家商定,一切费用先由郑慕逖家筹措,待打完仗后,再按田亩数分摊负担。 郑慕逖根据当地地形,决定在村东五里处的牛头峡布置伏击。一天傍晚,倭寇大股人马来到牛头峡。郑慕逖一声令下,四面包围,将倭寇逼进牛头塘。这伙杀人强盗成了落水疯狗,在水塘里拼命挣扎。勇士们用堆放在岸边的石头掷打倭寇,乡亲们也举着火把来助战。四百多名倭寇大多被埋葬在牛头峡了。为了纪念这次胜利,乡亲们将牛头塘改名“埋倭塘”,并在塘边造了三间平屋,郑慕逖在门口写上“灭倭堂”三个大字,表彰抗倭的功绩。 谁知乡坤富户们认为入侵的倭寇已经消灭,家产已经保住,从此不再资助民团,还不承认以前许下按田亩分摊负担的诺言,说:“谁借来的钱谁去偿还!”这么一来,民团无法维持下去了,只好忍痛解散。从此,郑家债台高筑,讨债的人络绎不绝,不到半年时间,弄得倾家荡产。慕逖只得到学馆教书,兰珍帮人绣花裁衣。乡绅富户们又联名诬告郑慕逖“抗倭谋利,吞吃募饷,纠集民团,图谋不轨”。昏庸的官府竟下令捉拿郑慕逖。慕逖闻讯,连夜逃走,兰珍也被迫带着孩子到他乡谋生,乡亲们气得咬牙切齿。 兰珍带着孩子,逃到南乡,给沙埠一家酒坊做佣人。酒坊主人叫许莹生,妻子叫谷金花,就是当年岭头那顶东向花轿里的新娘子。金花嫁到许家后,打开嫁银袋,见里面装着五十两银子。因为一时找不到赠银的主人,夫妻两人决定先用这笔钱还掉一些紧要的债务,再用剩下的部分作本钱做生意,开始贩卖杂粮,后来开坊造酒,日子渐渐旺盛起来。夫妻俩为感激当年岭头赠银的新娘子,在家里设了一个“感恩堂”,上面供着那只嫁银袋,袋里装着五十两银子。家中佣人只知道这房间是东家重地,谁也不知其中的秘密。 兰珍来到许家,因她手脚勤快,又能写会算,很快就成了许家的得力助手。这样过了三年。这年年底,兰珍为打听丈夫的下落,打算回下郑村去一趟。金花特意备了一顶小轿送她。回到下郑村一问,谁也不知道慕逖的下落。第三天,兰珍坐原轿回沙埠。临行时,乡亲们流泪送别,还将许多过年货塞进轿内,要她带去尝尝。 兰珍回到许家,天已转黑。她向主人问过好,便回到灶边小房间,放下包袱,把带来的年货倒在畚斗里,内有一小袋花生,是邻居王竹匠家送的。她倒完花生,把袋子翻过来刷刷干净,只见袋上绣着一对鸳鸯。兰珍怔住了,原来这是一只嫁银袋,是出嫁时爹娘送给她的。大概那年破家荡产时,混乱中失落在王竹匠家了。看到这只嫁银袋,想起那年出嫁时的情景,想起抗倭破家,官兵搜捕,夫妻失散……兰珍一时思绪纷乱,痛哭不止。 金花因兰珍还没出来吃饭,就走进灶壁间,只见兰珍捧着一只红袋在哭泣。仔细一看,啊,是自家的嫁银袋!就冲着兰珍责问道:“你怎么把我家的嫁银袋拿来了?”兰珍觉得奇怪,说:“这明明是我自己的嫁银袋,怎么是你家的?”金花连忙一口气跑到感恩堂,怪!自己的袋子还好好地挂着呢!她把袋子拿到灶壁问,和兰珍的一比,两只袋子一模一样。金花愈觉奇怪,就问兰珍:“你这只袋是哪里来的?”兰珍说:“那年我出嫁时,爹娘送给我两只嫁银袋,里面装有压寿银,现在只剩下一只了。”“还有一只呢?”“出嫁那天,花轿在北洋岭头避雨,我见对面轿内的新娘在悲哀哭泣,便把另一只送给她了。”“啊!”金花猛地扑下磕头道:“原来是姐姐你啊!”她一切都明白了。两人抱头痛哭,互诉嫁后的情景…… 莹生夫妻俩一定要把家产分给兰珍。兰珍坚决不要,她说:“这是你们勤俭操劳的结果。那一袋银子,如果我当时带到夫家去,也会花光的。”莹生夫妻愈加钦佩兰珍,好歹留她住下,并将小女儿许配给兰珍的儿子,两家结为姻亲。 有一天中午,许家门口忽然车马喧闹。原来郑慕逖出走后投奔了戚家军,因抗倭有功,已升随军参赞,今天来迎接妻儿。兰珍夫妻相会,悲喜交集。 莹生夫妻送慕逖夫妻回家。途经北洋岭头,想起当年避雨赠银之事,兰珍感慨万端,便手书“分嫁岭”三个大字挂在岭头凉亨上,作为纪念。从此,分嫁岭头茶水馨香,行人赞叹。分嫁岭的故事就在老百姓口头传颂下来了。
讲述者;杨明森 男 61岁 医生整理者:徐雁洲 (原载浙江《山海经》1984年第一期,编入《山海经》丛书第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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